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第80章 明年就是建安三年
腊月最后几日,小沛先换的不是年号,是马棚顶上的草。
秋后买回来的马多了,旧棚一下雪就漏。高顺让人拆了两面烂草顶,重新压木条。军士站在梁上往下扔旧草,下面的人一边躲一边骂。吕布从营门进来时,一团湿草正好落在赤兔前面,赤兔猛地往旁边闪了一步。
梁上的军士脸都白了:“将、将军。”吕布抬头看了一眼:“别砸马。”
“喏!”
高顺从旁边走过来:“砸到人呢?”梁上的军士更紧张了,吕布道:“也别砸。”底下一片笑声,紧张倒先散了。
岁末要点的东西很多。冬粮还有多少,豆料能撑多久,新买的马里哪些已经适应,哪些还在掉膘。能冲阵的重新验一遍,伤蹄的单列。九月退出冲阵栏的旧马,也有十几匹养了回来,可以放进巡哨栏。高顺让人真正披甲跑过以后才落册,不再拿“看着能骑”当能打。
吕布坐在棚外翻到最后一页,第一次没有嫌数字难看:“这一批比九月好。”
“因为买了。”高顺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将军问什么?”
吕布看他:“我夸你。”高顺点头:“谢将军。”语气平得像在报草料,吕布懒得理他。
军吏又送来一卷东西。不是马册,是州府发下来的来年新历。各县、各军营都要换,最上面已经写好明年的年号、月序,还有州中统一要核的粮仓、桥路、军马日期。吕布本来只是随手一翻,看到第一页时,手却停住了。
建安三年。
四个字很普通。明年所有官署都会写,每一封军牍都会用,连买一袋豆料都可能在账尾落这四个字。可吕布坐在那里,半天没有翻下一页。
高顺问:“有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吕布没答。
他当然知道建安三年。知道得太清楚。前世真正走到最后那几个月,他每天想的也是兵、马、粮、援军,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重新坐在建安二年的马棚外,看着一卷还没用过的新历。新历边缘很硬,墨也是新的,连纸木之间那股淡淡的浆味都还在。
下邳的水,城门,白门楼,身上越勒越紧的绳。他不愿把那一夜从头想一遍,只记得自己上一世走到那里以后,便再也没有下一年。
吕布把新历放在膝上,抬头看营外。小沛还是他的。下邳不是。刘备没有夺他的兵,也没有骗他入城;前些日子十七名骑卒分籍时,刘备还当面让人自己选。袁术没有称帝,寿春和江东也没照原来的路走到决裂。曹操在许县盯着徐州,却仍没有大军压来。
旧路几乎全没了,照理说他应该很高兴。
偏偏案角还压着秋后的几份旧牍。军籍、道路、马队、封记。每一份都合理,每一份也都在提醒他:小沛这支军仍然姓吕,可它能不能离开小沛、带什么离开、回来时要过谁的路,已经不再只由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他突然想起夏天陈宫说过的一句话——最后一道州府印落下去以后,人没有少给他,可事情已经不一样。
吕布低头又看“建安三年”。
以前他怕的是这一年会不会照旧来。现在他第一次把另一件事和“活下去”放到一起想:若真想活,自己到底要保住什么?
命当然要。兵呢?马呢?
一支军如果最后只剩册上还写着自己的名字,走路、买粮、买马、运甲都要先问另一处,那还算不算自己的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烦。他站起身,沿着马棚慢慢走了一圈。军士正在往新槽里添草,一匹新买马吃得急,旁边那匹嫌它挤,抬头咬了它一下。马夫赶紧把两匹分开,嘴里还骂:“明年再咬,我就给你换棚。”
吕布脚步停了停。营里的人已经开始说明年。
有人说明年要把漏雨的帐修掉,有人说明年想把伤马换掉,还有个军士在问正月有没有肉吃。马夫甚至已经和木匠争起了新槽先修哪一边:一边漏雨,一边冬天背风。争了半天,最后决定两边都先垫一层旧板,等开春再拆。没人知道“建安三年”对吕布意味着什么。对他们来说,明年只是今年后面再过一天。
吕布站在棚口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若现在告诉他们“明年我本来会死”,这些人多半先问的也不是白门楼,而是“那马料谁批”。这个念头有点荒唐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笑完以后,心里反而更沉。
高顺从后面跟过来。吕布问:“明年先做什么?”高顺想都没想:“换坏马。”吕布回头看他。
高顺还以为自己答得不够清楚:“九月那批还有二十一匹没养回来。再拖到春天也不能冲阵,就彻底转驮载。新买的马还缺几副合用的鞍。”
吕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先换坏马。”
高顺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,只点头:“喏。”
那天夜里,小沛照旧关营门。外哨换岗,马棚添草,厨房把第二日要煮的豆提前泡上。吕布回中帐以后,又把那卷新历打开一次。第一页还是建安三年,没有因为他多看一遍就少一个字。
他最后把新历压在马册下面。至少今天还只是建安二年。
……
正月初一,小沛没有大宴。军中照旧点了一遍人马,伤病另列,值哨的人先吃。州府也送来新年的第一批例行文书,里面没什么坏消息,只把正月几处道路核验日期又抄了一遍。吕布看见那张核验表时已经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烦,只让军吏把小沛要过路的马队日子错开,免得几百匹马和州府粮车在一处木栅前互相堵。规矩没有变,他却已经开始学着在规矩里给自己的军队留空隙。
陈宫看见后没有夸,只把那张牍收好。对小沛来说,这当然是好事;对吕布来说,却未必只是好事。越会用这套东西,就越说明这套东西已经成了日常。
陈宫从北仓回来时,手里还多一封短报。
“往河内问价的人回来了。”
吕布接过。
没有谁反,没有哪里丢城,也没有曹军出兵。上面只有一句很现实的话:河内马价涨了。
吕布看了半晌:“涨多少?”
“比秋天问的时候又高了一层。”
“还买不买?”
吕布把那封牍压在建安三年的新历上。
“买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