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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奉先到底还有多少兵
第二天一早,小沛军府把旧军籍搬出来时,吕布先后悔了。不是一卷,是十几只木匣。
有从兖州带出来的旧册,有败后重抄的,有进徐州以后补的,还有伤兵、马夫、护粮卒各自的杂册。最旧的一卷边角被水泡过,字都淡了;最新的一卷则是昨日刚添上去的北路新人。吕布站在案边看了半晌。
“都要看?”
陈宫道:“将军昨夜说,要弄清楚自己的兵。”
“俺也去没说把祖宗八代都抄一遍。”
高顺已经坐下。“先点今日能受令的。”
这句话吕布听得顺耳。
……
第一营报上来时,军侯先说军籍人数。高顺只问:“今日能披甲多少?”
军侯愣了一下,又低头翻。伤病的,守哨的,护粮的,人在却没有可用战马的,一层层拿出去以后,原本看着很齐的数便往下掉。点到第三营,吕布终于忍不住。
“怎么越点越少?”
高顺头也不抬:“没少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都在。”
“俺也去问的是兵。”
陈宫道:“所以才要分开看。”
吕布瞪他:“你今天最好别笑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水烫。”
吕布懒得理他。真正点到午后,事情才变得难看又清楚。军籍是一层。今日能拿兵器受令的是另一层。
真要全军南下,还得有人继续守小沛、仓、北哨和粮路,又要再少一层。吕布盯着案上的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到底有多少兵?”
陈宫道:“看将军今天问哪一种。”
吕布没好气:“都是我的。”
高顺抬头: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能一个数?”
“因为伤兵也是你的。”
“守哨的也是你的。”
“没马的骑卒也是你的。”
高顺顿了一下,又道:“可若将军问的不是册上有多少人,而是今日一声鼓下去,多少人能同时跟将军往南走,那就是另一件事。”
吕布抬起眼。“俺也去问的就是这个。”
高顺把刚才那三行往前一推。
“北哨的人听见鼓,也不能把哨丢了。”
“护粮的听见,也得先把粮车交出去。”
“没马的骑卒就算立刻来,也只能跟步卒走。”
吕布看了半天:“那这一万多人,真到俺也去下令时,不一定能一口气动。”
陈宫道:“这才是将军要看的。”
吕布伸手敲了敲案上的册子:“所以俺也去更要一张自己的。”
高顺道:“可以。只是册上写着‘你的’,和一声鼓真的叫得动,不是一回事。”
这次吕布没反驳。
正说着,书佐忽然把一片木牍抽出来。“这里有个名字重复。”
吕布皱眉:“谁?”
“赵平。昨夜北哨说人在换防,第三营旧册也把他算进今日可受令。”
高顺转头叫人去北哨问。不到半个时辰,回话来了:赵平本人确实在北哨,第三营只是照旧例没及时划掉。吕布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。
“俺也去没多出一个赵平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册上为什么多一个?”
“因为人换了地方,旧册没跟着动。”
书佐把第三营那一笔划掉,又在北哨旁边补上去。吕布这才明白为什么高顺死活不肯让人把所有栏一口气相加。名字是真的,人也是真的,错的只是同一个人被两处都当成“今日在”。
“以后这种先查。”
高顺道:“本来就在查。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。“俺也去今日脾气好。”
陈宫端起水:“看出来了。”
他把高顺那一部单独翻出来。长期跟着高顺操练、军令最齐的七百余人写得最清楚,谁伤、谁补、谁借调,一眼能看明白。
吕布只说:“这一部别拆。”
高顺道:“本来也没拆。”
……
真正难写的是另外两百多人。有人原本是吕布旧卒,伤退以后留在小沛干活,吃的却是州仓守路粮;有人本是县差,战时跟高顺守过营门,平日仍回县里;还有护粮脚夫,长期听小沛军侯使唤,却从没正式入本部军籍。陈宫拿起一卷。
“这些算谁的?”
军吏不敢答。吕布问:“平日谁叫得动?”
“将军这边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?”
高顺道:“真有州令,他们得回原差。”
吕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别硬算。”
陈宫道:“另列?”
“另列。”
“写清楚谁发粮,平时谁用,真有州令归哪边。”
吕布指了指那摞杂册。“别到时候两边都说是自己的。”
陈宫看他一眼:“也别两边都说不是自己的。”
吕布点头。“对。”
这一次没人笑。
……
下午点马时,吕布站得久,吃了一嘴灰,连咳几声。军吏立刻问要不要叫医官。
“咳两声也叫?”
“将军这几日睡得少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太快。陈宫抬起头。吕布也停了一下,像想起什么,随后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匹马。
“看马。”
谁也没再提医官。高顺报完能立即换乘的马,吕布只问哪一营缺得最厉害,不再追着总数不放。
马栏里正好有个年轻骑卒牵着一匹瘸马过来。人还好好的,马却只能慢走。吕布问:“你今日能出营么?”
骑卒苦笑:“换马就能。”
“没马呢?”
“那就只能拿弓跟步卒。”
吕布点了一下头。这一次他没有让书佐把这个人从“能战”里划掉,只让人在骑卒后面另记一句:待补马。人没有消失,只是不能再假装那匹瘸马还能替他冲阵。
……
天黑前,新册终于重抄完第一版。旧册没烧,全封回木匣。新册最上面只分几件真正有用的事:正式本部、今日能受令、临时服役与在途人员。吕布把第一卷拿过来。
“这回总是我的册了?”
陈宫道:“是。”
“以后小沛进人,先写这里。”
“正式入本部以后,写这里。”
吕布皱眉。“没入呢?”
“州府仍会记他进过徐州。”
吕布看着陈宫。门外就在这时有人来报,昨日新收的五十三人里,有两个说不想当兵了,只愿留下做马夫。
军吏问:“昨日已经写了愿从温侯,要不要照旧留?”
吕布抬头。“昨日愿意,今日就不能改?”
“能改。”
“那还问什么?”
“属下怕册上少两个。”
吕布把新册往前一推。“少就写为什么少。”
“别为了让册好看,把人拴在里面。”
军吏抱拳出去。陈宫等脚步远了才道:“这话送到下邳,刘备大概也会认。”
吕布没好气:“我管他认不认。”
陈宫点头。“将军的册,将军自己写。”
吕布刚要满意,陈宫又补了一句:“徐州的册,州府也会写。”
吕布的手还按在新册上。这一次,他没有发火。
过了片刻,他问:“那些临时服役的,俺也去若击鼓,他们听不听?”
“平日听。”陈宫道。
“州府同时来令呢?”
陈宫看着他:“看今日是哪一道差。”
吕布皱眉:“这算什么答案?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要写清。”
吕布没再说话,过了很久,才把第一页重新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