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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颜良回来了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,袁绍已经到了河边。

    昨夜那四个字,他看了很多遍。

    颜良生还。

    纸是真的,送信的人也没有说错。

    可袁绍还是想亲眼看见。

    第一条船靠北岸时,没有颜良。

    先下来的是白马伤兵。

    船板一搭,最前面的士卒几乎是被同袍拖上岸的。有人腿上绑着两根木条,有人肩甲已经拆掉,血把里面的布浸成黑红。还有一个年轻兵自己能走,却死死抱着一面折了半截的旗,不肯交给旁边的人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岸边,没有问伤多少。

    那些数迟早会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等的不是数。

    上一世白马之后,他也等过。

    那一次,等回来的是颜良的死讯。

    后来又是文丑。

    两根最能往前撞的骨头,在官渡真正开始以前便先断了。

    今天河雾里还有船。

    第二条靠岸。

    仍然没有颜良。

    郭图先下来,衣上全是泥。见袁绍站在岸边,他明显一怔。

    “明公怎么亲自来了?”

    “颜良呢?”

    “后面。”

    “能走?”

    “能骂人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笑。

    胸口那口气,只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三条船从雾里出来时,岸边先有人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颜将军!”

    袁绍抬眼。

    先露出来的是旗。

    卷在杆上,边角破了一块。

    然后才是人。

    颜良右肩缠着厚布,没有戴兜鍪。下船时踏板一晃,他脚下明显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亲兵伸手想扶。

    颜良一把挡开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传过来,袁绍才真正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颜良一步步走到面前,下意识想用右手行礼。

    手臂刚抬到一半,脸色便变了。

    “别抬。”

    袁绍先开口。

    颜良把手放下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白马没拿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刘延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颜良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败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白马之围被解,是败。

    前军退下来,也是败。

    死在城下的人,不会因为颜良活着便少死一个。

    六年重来,也不是把每一场败仗从世上抹掉。

    袁绍没有说什么“你活着比白马重要”。

    这种话对死去的人太轻。

    他只道:

    “白马是白马。”

    “你回来,是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颜良抬起头。

    袁绍问:

    “关羽真杀到你面前了?”

    颜良右肩像是又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多近?”

    颜良看了一眼伤口。

    “再近一刀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那一刀,他上一世已经等到过结果。

    这一回没有。

    河风从岸边吹过,颜良身后那面破旗轻轻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觉得这六年第一次有了一样真正能伸手碰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哪一道改过的军令。

    也不是哪个旧坑提前堵上了。

    是颜良还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岸边几个刚下船的伤兵也听见了。

    有人本来低着头,这时忍不住往颜良这边看。

    不是看一个刚从白马退回来的主将。

    是看一个真的从关羽刀下活着回来的人。

    很快有人低声道:

    “颜将军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远些的人没听清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活着?”

    “活着。”

    声音一层一层往岸上走。

    没人欢呼。

    可白马退军原本压着的那股沉气,还是慢慢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袁绍看见了。

    颜良也看见了,却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帐,先往刚下船的旧部那里走。

    一名军侯左手已经包得像一团布,看见颜良过来,撑着地便想站。

    颜良摆手。

    “坐着。”

    那人没坐。

    “将军,我们昨日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军侯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最后那一段退得不好。”

    颜良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人带回来多少?”

    军侯一怔。

    “还没点清。”

    “那先点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能把活人带回来,就别急着替死人请罪。”

    军侯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抱拳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颜良又问:

    “你那屯还能站多少?”

    “今晚点。”

    “点完自己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别因为我伤了,就把还能打的往我亲兵里塞。”

    袁绍站得不远,把这些话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没有插嘴。

    败军回来以后,最容易做的事情很多。

    把残部并掉。

    把能打的人先抽出来。

    把谁该担责先算清。

    今日都没有。

    先让每一面还在的旗,重新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人。

    再说下一仗。

    主将活着,不能把败仗变成胜仗。

    但至少这支军不会因为最前面那面旗倒了,连后面的东西也一起散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消停了没多久,又开始不安分。

    “我的人还在南岸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先养伤。”

    “等伤养好,曹操都走远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右手连礼都行不全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骑马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骑马回营歇着。”

    “明公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是军令。”

    颜良脸色顿时更难看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亲兵却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郭图站在一边,嘴角刚动了一下,颜良已经瞪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没笑。”

    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
    袁绍终于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笑完,他便转头问郭图:

    “白马死伤?”

    郭图报了个大概。

    这一次袁绍听得很细。

    颜良活着,是一件事。

    白马付了多少代价,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前军少了多少人。

    骑兵伤了多少马。

    弩箭耗了多少。

    哪些屯还能继续上阵。

    哪些已经必须换人。

    他没有让这些数字盖掉颜良活着这件事。

    也没有因为颜良活着,就当那些死伤不存在。

    六年真正要磨掉的,本来就不是“以后再也不能败”。

    是败了一阵以后,不要顺手把第二场也一起败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最后过来的,是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旗卒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着那面破旗,走到颜良面前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旗没丢。”

    颜良看了半晌,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“你拿着。”

    旗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手……”

    “左手还在。”

    旗卒愣住。

    颜良道:

    “明日不用你冲阵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旗给我补好。”

    那人抬起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颜良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袁绍仍站在原地,看着那名旗卒抱着破旗往后走。

    所谓“颜良生还”留下来的,不只是颜良一个人。

    还有这些本来会跟着主将之死一起散掉的东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沮授从后面走来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看向南岸。

    白马方向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一些往西去的烟尘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名骑卒从南面过河。

    马一下船,人便一路跑到袁绍面前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袁绍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曹军在动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?”

    “西。”

    袁绍目光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白马呢?”

    “城里的人也在往西撤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颜良回来了。

    曹操却没有留在白马等他。

    沮授低声道:

    “延津。”

    袁绍望向黄河西南。

    上一世,白马之后就是延津。

    颜良死了以后,文丑又在那里死了一次。

    今日颜良还活着。

    可曹操仍然往那个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袁绍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只道: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