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孟德东征

    许县南门在天亮前打开。

    最先出城的是骑兵，随后是成队步卒。没有铺天盖地的旗，也没有刻意遮掩行迹。近两万精锐要离开一座城，怎么都不可能像十几骑一样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城门两侧很快站满了人。有人是送丈夫、送兄弟，也有人只是披着衣服来看。董承府出事才两日，街上关于“曹操是不是要大杀朝臣”的话还没停，转眼曹操本人却要离开许县。

    一名老妇追着队伍走了十几步，把一件厚衣往儿子手里塞。那士卒嫌重不肯拿，老妇当街骂了起来：“去徐州就不冷了？”周围几个原本绷着脸的人都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前面的队伍没有停。老妇最后把衣服塞给同伍，让他替自己儿子带着。曹操骑在后面看见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近两万人离城，说到底不是一个数字。每往东走一步，许县便少一个丈夫、一个儿子、一个兄弟。若这趟打成拖战，城里最先知道代价的不是曹操，是这些人。

    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心里发紧。荀彧一直送到城外，曹操勒马回头时，许县城墙在晨雾里显得很高，皇宫还看不见，只能看见城中几处屋脊。

    “董承那里。”曹操道。

    “按事实办。”荀彧答。

    “别因为我不在就急着把案子做大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北面若有大动。”

    “立刻叫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：“别叫。直接派人追上来骂我。”

    荀彧没有笑：“真到了那一步，我会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了他一会儿，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郭嘉在前面等得不耐烦，回头道：“再说下去，刘备就又多一千人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骂了一句，催马出城。

    队伍向东。

    一路上没有谁觉得这是一次普通出兵。曹操很少在袁绍已经逼近黄河的时候亲自背向北方，更少在许县刚刚出了董承这种事的时候离开朝廷。

    第一日中午，队伍经过一处岔路，北边来的急骑从远处追上。很多人下意识都回头看，以为袁绍已经大动。曹操听完只说了一句“前部又进了一点”，便让大队继续向东。

    郭嘉问：“不回？”

    “还不到回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日才说不知道有多少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仍不知道。”曹操道，“不知道，不等于每听见一声马蹄都往回跑。”

    程昱留在许县前，问过一句：“非得你自己去？”

    曹操当时只答：“刘岱已经告诉我，别人去不够。”

    如今那句话正在官道上变成近两万人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带全军，更没有从北线抽人。留守诸部仍在原位，真正跟他东去的都是能连续快走的精锐。路上偶尔有人掉队，很快便被后队接走；大队不停，昼夜之间只在能真正让人缓过气的地方歇一阵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一路催到人仰马翻。第二夜有人提议再赶三十里，曹操看了一眼队伍，直接否了。

    “明日还要打。”

    有人道：“不是要抢时间？”

    “抢时间不是把人先抢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很快传到前后队伍。士卒未必因此更喜欢这场远行，但至少知道主帅想要的是他们快到徐州，不是倒在半路。

    郭嘉骑了一整日，晚上下马时腿都是僵的。他扶着马鞍骂：“明公这是去打刘备，还是想先把我累死？”

    曹操道：“你不是说要快？”

    “快也得让人活着到徐州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明日坐车。”

    郭嘉立刻摇头：“那更慢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点轻松只维持了片刻。前方传来消息，刘岱已经按令停止继续前压，仍守原来的位置；刘备没有趁机大举出城，像是在等。

    郭嘉听完道：“他不知道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很快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瞒到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瞒不住。”曹操望向东面，“让他知道得越晚越好，但别指望他最后一刻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，队伍继续东进。

    曹操骑马经过一处村落时，路边几个孩子先看见他身后的旗。大人很快把孩子拉回院里。曹操看见这一幕，没有停。

    徐州离许县越近，这些人的反应越让他清楚一件事：这次不是去打一支突然冒出来的叛军。刘备在徐州留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变得像生活本身。有人认朝廷，也认刘备；有人怕曹军，却不觉得自己在“反曹”；还有人只是想让今天别再死人。

    这比一座公开反叛的城难处理得多。与此同时，邺城也收到了曹操东出的消息。田丰拿着急信进门时，袁绍仍在邺城。

    “曹操亲自走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抬头：“确了？”

    “前后两路都看见，方向是徐州。人数点不清，至少是主力中的一大部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田丰盯着他：“你等的空处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
    袁绍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没等曹操离开才动。”

    田丰顿住。

    黎阳前部本来就在向南试探。曹操东去，只是让这件事更有价值，并没有让袁绍突然改变全部节奏。

    “让前部继续过河。”袁绍道，“已经过去的往前压一段，逼曹军前哨后移。别追深。”

    “主军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动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人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邺城。”

    田丰这才真正松开眉头：“徐州那一千四百骑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添。”

    “若撞上曹操？”

    “退。”

    “刘备若撑不住？”

    袁绍望向南面：“那就是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田丰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以前会趁这时候把所有人都往前推。”

    袁绍道：“所以以前输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更多的话。

    当天，黎阳已有前部继续渡河。袁绍本人仍在邺城，河北主力也没有一拥而下。黄河两岸只是比昨日更紧了一寸。

    而曹操还在往东。

    数日后，徐州西面的候骑终于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那名骑卒原本只想确认刘岱营外为何忽然多出许多陌生旗号。他沿土坡往前摸了两里，先看见远处一队又一队骑兵，再看见后方不断压来的步卒。

    他还没有确定是谁，风便把中军那面大旗完全吹开。

    一个“曹”字。

    骑卒整个人僵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旁边同伴低声道：“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动。

    更远处，又一面大纛越过坡顶。那不是刘岱、王忠会用的规格。

    骑卒终于勒转马头。

    “快！”

    两骑同时往小沛方向狂奔。

    身后，曹操的主军还在不断向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