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今夜不走

    傍晚以后，下邳关了一座门。不是全城戒严。西门照常进出民车，北门也还开着。只关闭了最靠近州军外营的南小门。门外不远，就是刘备本部留在城外的主营。

    州署给出的理由很简单：今夜争议军籍集中核验，防止未定籍人员擅自离营、串营。

    刘备得到消息时，第一批西行伤车已经走出数十里。他手里甚至已经有明日拔营的时辰。

    卯后点兵。辰时出营。沿西路第一驿宿一夜。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孙乾把州署最新一卷牍放在案上。“南小门关闭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三名争议军侯没到州署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到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在城外刘字营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昨夜回了原县营，今日听说要集中报到，没有及时赶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州署怎么处置？”

    “已经派人去拿。”刘备抬头。

    “拿？”

    “牍上写的是‘拘至州署’。”

    关羽一直没说话，这时才问：“曹公有新令么？”孙乾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车胄有州刺史之权么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争议军籍由州署核，合不合法？”

    “合法。”

    “关一座门呢？”孙乾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若为州军夜间管制，也说得通。”帐里没人再说话。所有东西都说得通。这才最难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一名军侯是在戌时被带进州署的。不是从刘备营里抓。是他自己走到南小门，想回城外营取衣物，被州卒认出来。军侯没有反抗，只问能不能先回营交军符。州卒说不行。

    第二名是在县营找到的。州署军吏让他先交兵器，他问自己到底算哪边。没人能答，只让他明日再核。

    第三名最麻烦。他原本就是刘备旧部军侯，后来又领过州粮。州署去城外刘字营叫人时，他不肯空手走，坚持要先见刘备。

    州卒没有强闯刘备营。但也没有退。两边就这么站着。刘备到营门时，天已经全黑。

    军侯见他出来，先抱拳。“使君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州署让你去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去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去了以后，我还是不是使君的人。”刘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也未必是。”军侯愣住。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核。”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那人咬了咬牙：“兵器呢？”

    “交。”

    “军符？”

    “先给公佑封。”

    “若明日判我归州？”

    “交州。”

    “若归使君？”

    “跟我回许。”军侯低头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他解刀，交给州卒，跟着走了。没有冲突。也没有人拔刀。

    刘备站在营门，看着人走远。关羽在旁边道：“大哥现在回许，最稳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照原时辰走，州署以后怎么核，都是徐州自己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的令也完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哥还想什么？”刘备没有马上答。远处南小门已经关死。城墙上的火把能看见，门洞下面却黑。过了很久，他问孙乾：

    “今日已经核清归我本部的，还有多少人在州署没放？”孙乾翻牍。

    “七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说要等明日总牍一起放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核清了？”

    “已经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还留？”

    “怕今晚放出去以后，又带其他人一起走。”刘备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？”孙乾又翻一页。

    “今天明确应退籍回乡的五人，也没放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同样。统一明日出州署。”刘备抬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已经不算兵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扣？”

    “扣。”刘备把牍合上。……

    亥时，州署又发一道令。争议军籍所属各营，今夜不得自行启兵械仓。所有旧军符、旧军籍、未核兵器，由州署统一封存到明日午前。这道令仍然说得通。

    甚至很谨慎。车胄真正怕的，是今夜有人从刘备那里拿到一句话，带着一整屯人连夜出城。刘备真要走，明日太阳一出来，事情就会少很多。

    可这道令落下以后，问题变了。已经核清归刘备本部的人，也暂时拿不到兵器。

    已经核清退籍的人，也暂时出不了州署。所有人都被“明日统一”压在一起。

    孙乾低声道：“使君，再等一夜也行。”刘备看他。

    孙乾没有躲。“明日卯时先去州署。”

    “拿回已经核清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辰时晚一点出营。”

    “最迟午前也能走。”这是最安全的办法。

    也是最合理的办法。关羽问：“若州署明日还不放？”

    孙乾没有答。刘备却道：“那便再说。”帐外风从营门吹进来。没人笑。

    张飞今晚也一句玩笑没有。他站在门边，只问：“大哥，今夜怎么办？”刘备看向已经收好的行装。自己的印匣装了。

    军籍装了。西行粮装了。第一批伤卒已经在许都方向的路上。曹军也已经回。

    朱灵、路招的军符、主粮、返程副令，全都离开徐州。只要明日出门，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
    刘备低声道：“再去州署。”……州署大门还亮着。车胄也没睡。

    刘备进去以后，没有坐。“车刺史。”

    “左将军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有没有曹公新增的令，要你今晚收我旧部、关城门、封兵械仓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证据证明我今晚要带争议州军出徐州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放已经核清的人？”车胄答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明日走。”

    “又是因为我明日走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只要我还在，这些人就都要先扣着？”

    “到明日午前。”

    “若午前核不完？”

    “先归州。”刘备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以后再核？”

    “以后再核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是这个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州不能留下第二套兵。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可已经核清归我的，也不算第二套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放出去，就会有人跟着他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“那拦跟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分得清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今天就在分。”

    “分了两日，还没分完。”车胄终于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左将军，你后日也可以走，大后日也可以走。你每多留一日，就会多一批人来问自己算谁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再等。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我也不想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走。”屋里静了。

    车胄看着他。“你今晚出下邳也行。”

    “州署可以给你开西门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核清归你本部的人，明日由州里另送许都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全留徐州。”这是最安全的出口。刘备完全听懂了。只要今夜骑马出城。

    明天之后，所有问题都不再是他的。曹操会满意。车胄也会松一口气。徐州州军只剩一套军令。

    甚至连那七个已经核清归刘备本部的人，州署都答应以后送还。没有哪一条在逼他非留下不可。

    刘备站了很久。最后问：“那五个已经退籍的人呢？”车胄一怔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今日已经核清，不归州，也不归我，只想回乡的五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也要等明日？”车胄没有马上答。

    刘备继续道：“因为你怕他们出去以后，说今晚州署扣人。”车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左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我明日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告诉所有人——只要我还没走，他们就不能按自己已经核清的身份走。”

    车胄道：“这是州务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？”刘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今晚不走。”车胄的手停在案边。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南小门开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核清的人放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退籍的人放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说不清的，明日继续核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拿你一名明确州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别拿一个已经不是州兵的人。”车胄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“若我不同意？”刘备没有提高声音。

    “那我先把人带出来。”张飞和关羽都没有笑。车胄也没有。刘备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，只留下四个字。“今夜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