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这些人算谁的

    第二日天刚亮，昨夜已经核清的人先各自离营。归刘备本部的，拿回兵器，去城外西行营登记。

    明确归州军、县兵的，回原营。昨天那名决定退籍的老卒也拿到自己的短牍，拄着旧杖往家走。刘备看着他出门。车胄也没拦。第一轮这样放人，反而让所有人都安静一些。真正难的，从后面开始。

    ……杜安被叫进来时，外面正下小雨。他以前在刘备旧部领过一屯。下邳乱后带伤留下。州署给过粮，也给过一次补甲。

    军侯印却一直没重发。这次袁术北走，杜安又带原来那批人帮刘备守过两处路。

    车胄问：“这屯现在吃谁的粮？”

    “州粮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军侯是谁署的？”

    “以前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重新署过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车胄道：“所以如今归州。”

    刘备摇头。“所以如今说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吃州粮三年还说不清？”

    “州里养伤卒、养散部，不等于自动改籍。”

    车胄道：“可没有州里这三年，这屯今日还在么？”刘备停住。这句话也对。

    杜安站在两人中间，脸越来越僵。最后终于忍不住。“二位。”

    没人反应。“能不能先问俺也去一句？”刘备抬头。车胄也停了。

    杜安道：“俺也去想回家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杜安拍了拍自己的腿。“这三年下雨就疼。”

    “袁术来时县里缺人，俺也去才又披甲。”

    “真能退，俺也去不想再领兵。”

    刘备和车胄互看一眼。这次又是同时开口。“退。”杜安像卸下一块东西。孙乾记：销旧军籍。销州临时军役。归民户。

    欠饷两边分别核。杜安眼圈一下红了。“谢——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先别谢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欠的未必全找得回来。”

    杜安反而笑了。“俺也去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时，又停住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那一屯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车胄道：“重新点军侯。”

    刘备补了一句：“别因为你退，就把愿意继续服役的人也一起退。”

    杜安点头。“俺也去只退俺也去自己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后面等着的人都听见。一个人的身份解决，不等于一整个屯自动跟着改。

    ……杜安出去以后，真正的大问题才被摆上案。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两百余人。全是这次战事里临时被刘备节制过的县兵、坞堡部曲、退籍旧卒与一部分旧刘军。大多数其实不难。县兵回县。

    坞堡部曲回原处。没有旧籍、只是临时跟过几日的，也不该因为见过刘备就变成本部。难的是其中那批旧刘军。旧籍还能查到。

    本人也有人明确愿回刘备本部。可这几年他们有人领州粮，有人已落新户，有人跟县里轮值。

    车胄没有再说“全部先归州”。

    刘备也没有说“旧籍在就全带走”。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省事。也都知道这样会算错人。问题变成另一件更大的事：刘备明日就要走。若一人一人继续核，今天这一批之后还会不会再来一批？

    车胄问：“左将军若再核两日呢？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那就晚两日。”

    “再来一批？”

    “继续核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
    刘备没答。车胄指向州署外面。“这就是俺也去真正怕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怕左将军今日硬抢两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只要还在徐州，就会一直有人来问——俺也去到底算谁的？”

    刘备抬眼。车胄继续：“有人已经回县营，听说你在下邳，又来问能不能跟你走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只是跟你打过十日，也开始觉得自己算左将军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旧籍真在你这里，可今天军粮、军令、家眷全在州里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若不把这一层收回来，等你走以后，徐州会留下两套都有人认的军令。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那也不能为了只剩一套，就先把所有人都算成同一种人。”

    “州只能有一套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人可以有自己的来处。”

    “可军令不能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，屋里安静了。这才是两个人真正谈不拢的地方。

    孙乾一直没有落笔。

    他低声问刘备：“使君，若今日把这两百多人全带回许，能不能带？”

    刘备看了他一眼。“能带得走，不等于该带。”

    车胄也听见。“左将军若真只是要人，反而好办。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俺也去不要一本以后谁都说不清的军籍。”两个人又一次说到了同一个地方。只是想解决的方法完全相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午后，刘备先让六百余伤卒和完全没有争议的本部人员往许都方向走。正式西行牍。正式军籍。没有夹一个争议人。车胄得到消息后，反而更急。因为这证明刘备真准备回许。而主军一走，剩下这些临时状态必须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傍晚，州署发出新令：所有仍未核清的争议军侯、军吏，今夜统一报州署。兵器暂存。所属原营今晚不得自行调动。

    明日午前先完成第一轮归籍。刘备看完，目光停在“所属原营不得自行调动”这一句。

    “有人今夜要带一屯人走？”

    车胄道：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先停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明日走。”又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你现在最想解决的，是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先让俺也去离开徐州？”

    车胄没有躲。过了一会儿。“先让左将军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走，很多问题自然少一半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他。“另一半呢？”

    “徐州自己慢慢核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再争。只是把那道州令重新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第二日之前，双方都还没有拔刀。

    刘备却第一次看清，车胄真正想先解决的已经不是某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是他还在徐州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