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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明天

    吕布一夜没有睡。押他的地方不在白门楼,而是一处临时腾出来的旧库房。门外两班军士轮值,窗很高,只能看见一小块发白的天。白日里的绳已经换成了锁,比先前松一些,也只是松一些。

    夜里有人送过一碗饭。吕布吃了半碗,剩下半碗一直放到冷。他不是在等曹操改主意,也不是等谁来求情,只是在等天亮。

    前一世的记忆走到白门楼就断了,再往后没有下一段。这些年他总嫌那段记忆烦,小沛门一开会想,刘备看他一眼会想,袁术送来一封信会想,连别人拿一坛酒进营,他都能先想到下邳。真正到了这一夜,他反而想不起更多,因为本来就没有更多。

    后半夜,外面换过一次岗。有人咳嗽,有人给火盆添炭,还有一匹马在院外不耐烦地刨了几下地。吕布听得出那匹马有一只后蹄落地偏轻。以前这种事只要传进他的帐里,第二日马吏一定会被叫来;现在那匹马是谁的,他不知道,也轮不到他管。

    门外军士低声说了一句“明早先换蹄铁”,另一个人答“得先问马曹”。两句话说完,又安静下去。过去一年,他和刘备争过军籍,争过路,争过马怎么过关。到了今天,连院外一匹马换不换蹄铁,都已经跟他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这些声音都很普通。普通得让人心烦。天却始终不亮。

    吕布终于叫了一声:“外面。”

    守门军士隔着门问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辰?”

    “还没到卯时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吕布又问:“今天几日?”

    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,还是把日子报了。吕布听完,靠回墙上。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还要等什么。是白门楼那一刻,是绳索勒紧的时候,还是人头送去许都以前?旧事没有给他一只刻漏,他只能等。

    窗那一小块天先从黑变灰,然后灰里有了一点白。院外开始有人牵马,马蹄踩过湿地,声音不快;有人端着木桶经过,桶沿碰门框,咚的一声;更远处不知道哪一营开始起灶,烟味顺着风飘进来。

    吕布抬头看着那块越来越亮的窗。门外军士又换了一次,新来的那个人打开小窗,把一碗热粥递进来:“吃。”

    吕布接过,手掌被碗烫了一下:“什么时辰?”

    “卯时了。”

    吕布握着碗,半天没动。军士看了他一眼:“烫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趁热。”

    小窗关上。吕布低头喝了一口,米少,水多,还有一点糊味,并不好喝。他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来叫他出去,没有绳索重新套上来,也没有刀。高顺不会再来了,陈宫也不会。下邳不再是他的,那一万多人的旧军也已经被拆开,可他还在。

    吕布把粥碗放到膝上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并州领骑时,也有过这样的早晨。那时他不知道洛阳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丁原会死,不知道董卓是谁,更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白门楼。后来知道得太多,反而每一步都先有一个旧答案摆在前面。

    今天没有。

    他没有因此觉得轻松,只觉得空。可那种空和昨夜等死不一样,至少门外的人正在点马,锅里还有粥,日头也确实在往上走。

    太阳从高窗外一点点抬起来,光先照在对面墙上,随后落到地面一只破木桶边。吕布看了很久。前一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束光。

    门在这时第一次打开。不是来提人,只是两名军士进来换昨夜的锁链。一个蹲下验锁,另一个站在门边看着。院子比吕布从高窗里看见的更亮,墙外正有人点昨日缴来的马,一匹一匹牵过,先看蹄,再看鞍,最后在木牌上落数。

    有一匹黑马不肯张嘴,马吏掰了两次都没掰开。旁边军士骂了一句,黑马甩头把他的帽子撞掉,几个人低低笑了。吕布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。若是以前,他大概会走过去自己看牙口;如今门边军士只把锁重新扣好,又把门关上。

    外面的点马声继续。谁也没来问他这匹马该算战马还是驮马。

    院外忽然有人问:“吕将军吃完没有?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答:“还没。午前要移地方。”

    吕布抬起头:“移哪?”

    外面的人停了一下:“军令没下来。”

    然后就没有下一句了。

    曹操今天会怎么处置他,他不知道;刘备接下来去哪里,他不知道;张辽会不会真的留下,他不知道;袁术还会不会送东西,他也不知道。甚至午后自己会被移到哪一处营房,都没有人告诉他。

    他端着那碗热粥坐在墙边。过去每逢这种时候,他总会先在脑子里找一个答案。今天找不到了。

    前面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刘备营里已经在点人。下邳之战撤出来的各部,经过一个多月又散了一层。有人跟着伤营去了后方,有人留在曹军外线帮着认路,也有人昨日进城以后才重新找到自己的旧伍。孙乾把新册摆开:“关将军那边先报了。翼德的人还差两屯。”

    刘备头也没抬:“让他自己点。”

    张飞正好从外面进来:“俺也去已经点了。”他报完数,又问,“大哥,你听说没有?曹操没杀吕布。”

    刘备这才抬头:“哦。”

    张飞等了一下:“就哦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以为你至少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刘备把手里的军籍翻过一页:“他的兵呢?”

    张飞一愣。孙乾答道:“已经全拆了。高顺旧部另点,张辽那边也单独收。侯成、宋宪、魏续各部都不许照旧成军。”

    “下邳呢?”

    “曹军接城。州中旧吏正在重新核仓和户籍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:“那便行。”

    张飞看他半天:“你真不问曹操以后把吕布放哪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的兵还没点完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问?”

    张飞被堵了一下,转头去找自己的军册。简雍坐在另一边,听到这里笑了一声:“翼德,人活着,总有地方放。”

    张飞想了想:“俺也去看未必。”

    没人接他。孙乾又递来一卷新册:“这是昨日才归回来的三十七人。有七个伤没好,另有四个说自己原来在关将军那边,名字还没对上。”

    刘备接过来。帐外天已经全亮。

    他把“曹公未杀吕布”那片短牍压在名册下面。

    “先点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