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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可人还是开了门
第二日,侯成先去看西门的换防册,把这几日最想弄清的事情一项项问完:南边援军昨夜又有多骑试着靠近,还是被曹军外哨赶走;高地仓还能吃,低处两仓已经不能整仓算粮;马料若照现在这么喂,十日以后只能先保还能冲阵的;西门两百人的一屯,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换到北门,现在至少要一个时辰。
“为什么又多半个时辰?”侯成问。
军吏指了指外面:“中间两处积水,伤车又占了一条街。”
每一个答案侯成都知道大概。真写在同一张牍上,还是难看。
宋宪下午来时,带了一份过去七日的换防表。东墙还能守,北面也还能守,曹军今天真来强攻,也未必能打进来。侯成看完只问:“然后呢?”
宋宪沉默了。
这才是问题。他们不是问今天还能不能守住,而是问守住今天以后,明天会多出什么。援军没有,粮不会变多,干路不会变宽,水也不会自己退。
魏续最后进来,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灰:“高顺刚换过北墙。”
侯成问:“还有多少人能随时动?”
“高将军手里还能抽一千出头。吕将军的中军骑卒和亲军都在州府附近,张辽的人守东南几个干口。”
魏续坐下,半晌才道:“再等十日,也许曹操先退。”
宋宪看了他一眼:“你信?”
魏续没答。曹军上个月确实累过,也有病,也有坏车;可水接进来以后,曹军强攻反而少了。围城线每天照换,粮车每天照来,城里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忙。谁先撑不住,已经越来越清楚。
他们真正谈“开门”时,天已经黑了。侯成先说:“不是今夜。今夜西门外还是水,曹军前营离得远,真开,先来的未必是曹操的人,可能是箭。”
宋宪问:“那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换防。”
西门一段内墙明日由侯成部先守,宋宪的人接第二班。魏续控制靠门一侧的两处楼道和一队运木卒。城门也不是谁掌着一把钥匙,一拧就能开;得先换掉门内两队不属于他们的军士,再控制绞索、门闩、楼道和信号。最难的是,高顺的人离西门并不远。
“若高顺知道?”宋宪问。
侯成看着他:“那就打。”
“打谁?”
“今天挡在门前的人。”
话说完,三个人都静了。真要开门,光自己知道还不够。曹军若毫无准备,门一开便乱冲,反而可能让高顺把口子重新封死。
魏续从怀里取出一片薄木。上面没有长话,只写了西门、第二次换班、门内积水三件事:“人送不出去,只能从城头射。”
夜深以后,西门楼上一支没有箭镞的短箭越过水地,落在曹军外壕前。曹军先没捡,等了半刻,才有人举盾出去把箭带回。薄木送到曹操手里时,他只看了一遍。
曹洪问:“信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信不信?”
曹操把木片放到水图旁边:“信一半。明日西门第二次换班,弩手先近,不许先露大队。门真开,再进。”
没有谁因为一片木牍便把整营人押上去。城里也没有人再提昨天那两坛酒。吕布昨天没有羞辱他们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;可到了今天,这件事已经不够改变他们的判断。
第二日上午,西门第一次换班很正常。两百余人下墙,两百余人上墙。到了第二次,宋宪的人比平时早来一刻。守门军侯皱眉:“还没到时辰。”
“北街水又涨了,后队要绕路,先换。”
军侯还想核牍,魏续的人已经推着两车木料到了门洞:“垫门内烂地。”
几件事单独看都没有问题。等第一根门闩被卸下来,那名军侯才察觉不对:“谁让卸的?”
侯成从后面走出来:“我。”
军侯的手立刻按到刀上:“侯将军,这是城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侯成先拔刀,却不是砍军侯,而是砍断旁边那根准备重新扣上的绳:“开门。”
这一声终于把所有遮掩都撕掉了。门洞里一下乱起来,守门亲军先冲上来,宋宪的人顶住第一排,魏续从楼道往上抢绞盘。地方窄得根本排不开阵,只能挤在湿滑门洞里近身打。有人一脚踩进水里,有人被盾撞到墙上,刀刃碰木、碰甲,声音全挤在一起。
西门上方很快响起示警鼓。高顺来得比侯成预想还快。他没有先问为什么,看到门闩已经卸下一根,只说:“封门。”
陷阵旧卒从北街赶来时不到四百人,却硬生生把已经散开的门内空地重新压回去一截。侯成的人退了两次,宋宪肩上中了一刀,魏续那边甚至一度把绞盘重新丢了。门差点又关上。
侯成在门边大喊:“曹军还没到吗?”
外面没有回答,只有箭先落进来。曹军显然已经看见城门异动,却没有一窝蜂往门洞冲,先用弩手压城头,再让前队贴近。高顺看见外面的旗,立刻叫人推三辆空车横过内街,想临时再造一道门。第一辆刚推到位,第二辆左轮却陷进泥里,十几个人一起抬也只挪开半尺。
“不要车了!”高顺当即改令,“盾上前,长矛压门洞!”
陷阵旧卒重新结成一个很窄的阵面。地方太小,能挤到前面的只有百余人,却让曹军连续两次没能把门洞完全吃下来。宋宪的人控制住绞盘以后,从楼上放下曹军认得的白布。曹军外营这才不再试探,第三批盾兵压上。
高顺亲自带人反冲,把最前面的曹军又推出十余步。可他的人已经被切开:一部还在城墙上,一部困在门洞,后面的援兵又被西街积水和伤车堵住。门内从两军相争变成三面混战,再也没有一条完整的线。
侯成站在另一边,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做了什么。昨天马找回来,酒没开封,吕布也没有发怒。若只算这些,他今天根本没有理由恨吕布。可他抬头看见的是曹军已经压到外门,高顺的人正在门里拼死往回顶,身后却仍是水、伤兵和越来越少的粮。
没有回头路了。
侯成抬刀:“再开!”
午后,西门失守。不是一下,是先失门洞,再失门楼,再失内街。高顺退到第二道街口时,身边只剩百余人,仍带着人又冲了一次。曹军盾阵合上以后,左右两边同时压来,最后一名亲兵被按倒时,高顺手里的刀已经崩了口。他还想去捡地上的矛,被三个人一起压住。
张辽在东南听见西门失守,带骑兵想回援,路已经断了,只能先收自己的人。陈宫从州府出来,第一句话是让人烧掉几卷不能落到曹军手里的军牍,第二句才问吕布在哪。
“白门楼方向。”
陈宫闭了一下眼:“走。”
他没走出两条街,前面已经全是曹军。
傍晚,曹操从西门进城。没有人欢呼,城里到处都是水、泥、破车、丢下的木料和伤兵。侯成、宋宪、魏续被分别带去缴械点名,旧部也一队队拆开,不许仍照原来的军阵聚在一处。
曹操先问:“高顺?”
“擒了。”
“陈宫?”
“也擒了。”
“吕布?”
军吏指向城南。曹操沿着那条还算干的石路往前走,前面就是白门楼,楼上还有吕布的旗。
曹操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奉先。”
“还有什么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