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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酒今天没出事
下邳城里的水又涨了,北边低巷已经没到脚踝,州府附近地势高,石路仍能走,只是路边全铺了草束和碎木。马过去时,蹄子踩在上面发闷,溅起的泥水却比前几日更多。
侯成从西门回来,先去看马。他的马棚昨夜又挪了一次,原来靠北墙,水进来以后,三十多匹马全赶到州府西南一处旧仓院里。院子不大,草料堆得高,马挤在一起,脾气也跟着坏了。马吏见他进门,脸色先变:“将军,那匹青骢不见了。”
侯成脚步一停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换草前还在。半个时辰前点马才发现少了一匹,一起不见的,还有给它刷毛的那个客。”
宋宪正好从外面进来,听到这里便问:“往哪走的?”
“西南旧沟。”
侯成没骂,只说了一个字:“追。”
城里现在能走马的路不多。大路上全是搬粮、抬伤兵的人,真正还能骑着快跑的,只剩几段高地和西南一条贴墙旧路。偷马的人显然也知道,没走正门,牵马下了旧沟,想从一处还没完全合上的水口绕出去。侯成带二十余骑追到那里时,人已经被魏续的巡队按在泥里。
那匹青骢半个身子都是黑泥,缰绳断了一截,见侯成过来,还往他这边挤。魏续把人提起来:“你的人?”
侯成看了一眼:“以前是。”
那人脸白得厉害,嘴唇一直抖:“将军,我不是要投曹——”
“那你带我的马去哪?”
“城里快没草了,我、我只是想……”
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。侯成也没有拔刀,只让人把他押回去,等今晚换防以后再审。魏续看了他一眼,问:“不先杀?”
“先问清。”侯成牵过青骢,“今天查到什么,就先算什么。”
这话放在半年前,谁都不会多想。如今几个人却都安静了一下。青骢走了几步,右后蹄在泥里一滑,差点把侯成带进水里。宋宪伸手扶住马脖子,低声道:“找回来了,总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。”侯成应了一声,自己却没笑。
回到马院以后,他没先去吃东西,先让马吏把青骢的蹄子洗净,又把四条腿摸了一遍。马没伤,只是跑过一段泥路,右后蹄缝里卡着碎石。侯成让它今晚别再上城,又把院里剩下的马重新分了一遍:能冲阵的照旧喂豆,伤马、驮马减半,能不用马的差事先不用。
马吏听完,低声道:“豆料又减?”
“从今日起先保还能打的。”
这句话前几日军中已经下过一次,只是轮到自己的马院,侯成才知道“减”这个字落下来是什么样。墙边一匹瘦马把头伸出栏,去够别人槽里的草,马吏赶紧把它牵开。侯成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
午后,几个旧部真送了东西来。一只炙羊腿,两盆热肉,还有两坛酒。带头的军侯笑得有些勉强:“将军的马找回来了,大伙儿这阵子也没什么好贺的,就弄了点吃的。”
侯成看见酒坛,脚步停住。宋宪也看见了,魏续原本在旁边擦刀,这时也抬起了头。那军侯被几个人看得发毛:“怎么了?”
侯成走过去,掀开一坛的封口闻了闻。酒味很冲。他把封口重新按回去:“肉留下,酒封回去。”
军侯愣道:“将军不喝?”
“今天不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侯成把泥水还没干的手在衣上擦了一下:“今天谁也别害我。”
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侯成自己也扯了扯嘴角,随后便叫人把两坛酒抬到仓角重新封好。没人往吕布那里送,也没人拿酒肉去试他的脸色。
傍晚,吕布还是知道马找回来了。不是侯成去报,是马籍里少了一匹又补回来,军吏照例写进了当天的册子。吕布看完,只问偷马的人有没有和曹军来往。军吏答目前没查到,只知道那人想趁乱逃城。
“那就按今天查到的办。”吕布说完,见军吏还站着,抬头问,“还有什么?”
“侯将军那边有人送了酒肉。”
“喝了?”
“没有。酒封回去了。”
吕布皱了下眉:“那你报我做什么?肉是他的,酒也是他的。今晚值军的人没喝误事,就别管。”
军吏赶紧应声退出去。吕布继续看手里的城防记录:西门今日换了两屯,北仓又抬走一层粮,伤营往南挪了十九人。都是真事,也都比两坛没开封的酒更值钱。
天黑后,侯成那边果然没有出事。没有人因为酒挨骂,没有人被夺东西,吕布也没有怀疑诸将借酒谋他。那两坛酒一直封在仓角。侯成从值夜回来,还特意去看了一眼,见封泥没动,竟真的松了一口气。
可院外的水已经漫进第二层石缝。伤兵营方向有车轮陷住,十几个人喊着抬;更远处,城墙上的号角又响了一次,不是曹军强攻,只是换防。宋宪进门时,把湿透的披风扔到木架上:“南边来的援车还是没进来。今日马料又减了一成,高将军把能轮换的兵又往北墙调了一部。”
侯成问:“西门呢?”
“明日我们的人多守半夜。”
宋宪把今日的值营木牌一块块摆到案上。西门两班、内街一班、搬粮一班、堵水一班。原来五百人轮一夜还有余地,现在同样五百人,要拆成五处。侯成看了一遍:“明日还能换整屯么?”
“能。后日不知道。”
侯成又把西门到州府的路问了一遍。白日还能走两辆车并排的地方,晚上只能走一辆;最靠墙那条干路本来留给骑兵,如今一半堆着从低处搬上来的粮袋。若哪一面突然吃紧,马还能跑,人也还能冲,可每调一队,都得先让开别的东西。
宋宪道:“不是不能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越守,能动的东西越少。”
侯成没有接。他本来最想听见一句“还能守”,如今真有人说出来,反而觉得这句话没以前那么值钱了。
魏续坐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发硬的饼,咬了两口也没咬断。他放下饼,忽然问:“若再守十日,会多什么?”
屋里没有人回答。外面有人从水里趟过去,靴子拔出泥时发出沉闷的一声。侯成看了一眼仓角那两坛完整的酒。
酒今天没喝。
可城里的别的事,一件都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