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下邳真的丢了

    第十七日夜里，刘备让人把下邳北门内最后一批粮车往南挪。

    十七日已经足够让一场“援军快到了”的仗，变成谁都不再敢只等援军的仗。北外营从两层缩成最后一层，西北路几次易手，夏侯惇仍在外围找能让整部兵和粮车一起通过的路。下邳城墙还在，越来越薄的是城外能自由调兵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是运走城粮。

    只挪军中三日粮、伤药、箭材和能随军带走的甲械。州仓大粮仍封着，百姓粮不动。守仓军吏拿到军令时看了两遍，问：“使君，是要撤？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先让能撤的东西别堵在门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到底撤不撤？”

    “看明日。”

    军吏抱拳退下。

    孙乾却没走。

    “主公，今日还能立在城内和外垒的，大约七千九百。”

    “伤病呢？”

    “这七日新增重伤八百余，轻伤能执兵的没全划出去。失散、被截、没能跟着退回城里的，加起来还在核。”

    “元让？”

    “重新绕路，最快也要明日午后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说等，因为高顺不会替他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亮以后，北外营最后一道垒先破。

    这次高顺没有留余地。

    陷阵七百余已经伤了一层，还能整队攻坚的不到原数，却仍被他放在第一波后半段。普通盾兵先把守军箭耗掉，木板填壕，斧手猛砍木栅。等张飞带人从侧面反突时，高顺才把陷阵核心压上。

    张飞这一轮冲得比前几日都狠，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层外垒。

    两边打到木栅都看不出原样，张飞的人一度把高顺前队推回壕边。可更远处忽然升起张辽的旗。

    那面旗不是来夹张飞的，而是出现在西南路。

    张辽前一夜已经从外线绕回来，正压刘备预留的撤路之一。

    孙乾从城内送出的骑卒快马冲到北垒后面：“使君令，翼德退！”

    张飞回头骂了一句，却没问为什么，带着人往回收。

    高顺没有追着张飞的人猛攻，而是立即把缺口撑开，让后面的五千余步卒一层层进来。北外营到此没了。

    关羽在内门接住张飞。

    “伤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带多少？”

    张飞回头看。跟进来的还有一千四百余，后面零散的人仍在过门。

    “先这些。”

    关羽点头。这个时候刘备已经决定撤，不只是因为北外营没了，而是三件事同时没了余量。

    第一，西北军路被高顺压住；第二，张辽开始碰西南撤路；第三，夏侯惇仍在外面找新的过河点。若再守一天，下邳也许还能守，可下一天还能不能把六千多人、伤兵和军籍一起带出去，就没人敢保证。

    刘备站在州府里，把最后几卷军籍分给孙乾。

    “正册你带。”

    “副册？”

    “云长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州印？”

    “随第一队伤车。”

    张飞刚回来，听见这句道：“俺也去还以为州印得最后走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他：“人活着，哪里都能再盖。”张飞不说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撤退不是一声令以后全城一起跑。

    第一批先走的是重伤和军中家眷，昨夜已经在南面集结。第二批是州府文牍、军籍、药车。第三批才是能战的旧州军和刘备直属。

    关羽守西门外硬面，张飞带一部在北门内等最后一次反突。

    刘备自己没有待在州府。他一路从南门走到北门，只问每一处还有多少人没过。

    “伤车？”

    “还差十一辆。”

    “州军西营？”

    “已经走两屯。”

    “北门弩手？”

    “云长说再等一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一刻。”

    城里没有敲撤军鼓。高顺直到看见南面尘土变重，才确定刘备真的在走。

    副将问：“追？”

    高顺道：“先拿门。”

    “再追就晚了。”

    “门不拿，后面的人从哪过？”

    高顺从第一座木栅打到这里，盯的始终是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午前，北门终于被撞开。不是城门自己开的。

    高顺的人先拿北外营，再把攻具推到门前。门楼上的弩手守到最后，木门外横木被撞裂三次，第三次才断。陷阵核心从缺口压进去时，张飞就在里面。

    两边又交战一轮。张飞这一回没想赢，只想把时间拖到最后十一辆伤车出南门。亲兵快步来报：“走了！”张飞立刻退。

    高顺冲进北门，没有被他引去街巷。第一件事仍是占门、占箭楼、让后队进城。张飞的人沿早就留好的街口往南退，路边没有百姓乱跑，也没有满街车马堵死。

    高顺站在北门里第一次踏进下邳城内。刘备已经不在州府，但这仍是一场硬胜，不是捡一座空城。

    州仓还在，城防还在，北门是硬打下来的；刘备也付了实打实的代价。十七日下来，死伤、失散和被截加在一起接近两千，另有先期送出的重伤与州府人员不计在主力里。最后能跟着刘备成建制退出的，大约六千五百。

    可刘备也没有被他锁死在城里。高顺没把这场胜仗说成“刘备自己跑了”，只问军吏：“还能追多少？”军吏很快核数。

    高顺、张辽两部战前八千五百上下。连续攻营、截援和入城以后，能立即继续作战的七千三百余；其中伤重不能再追的另列。

    “留三千守城、收伤。”

    “张辽呢？”

    “外面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压一程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追散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出城以后没有一直往南跑。

    六千五百上下的主力分三段走。关羽压后，张飞在更后面反击了一次追兵，孙乾带着伤车和军籍先往前。等最后一段脱开下邳视线，刘备才在一处旧驿停马。

    张飞一身都是灰，开口第一句：“城没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就是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怪他。下邳是州府。

    他们经营那么久，军籍、道路、县仓、州令，一层层都从这里往外接。如今城真丢了，不可能一句“主力还在”就当没事。

    刘备只问孙乾：“正册呢？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州印？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伤兵？”

    “第一批已经到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先把人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张飞抬头看他。刘备看着北面，没有说下一句一定要夺回来，只让人先把今天活着走出来的人点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，吕布到了下邳北门。

    他没有跟高顺一起打这十七日。小沛和北线还得留兵，直到高顺军报确认北门已破、刘备主力已经撤出，他才带三千余后方预备南下。

    进城以前，吕布先在门外停了一下。这里他来过，却从来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第二卷那一次，下邳城门自己开着。他站在门外，最后没有进去。今天门上还有新撞出的裂口，门洞里能看见没来得及清掉的断木，墙边躺着双方尸首。高顺站在里面等他，甲上全是干掉的泥和血。

    吕布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城是你打下来的？”

    高顺道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玄德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带走六千余。”

    “元让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外面。”

    吕布点头，跨过那截断木，第一次走进下邳。身后有人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这回——”话没说完，吕布自己接了。

    “这回总算不是偷的。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人没敢笑得太响，吕布也只笑了一下。再往前就是州府，抬头仍能看见城楼，下邳也还叫下邳。

    他忽然发现，旧路明明已经全换了，自己还是走到了这座城里。

    他的笑意很快没了。

    下邳真的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