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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钱还了也没用
刘备赶到旧亭时,两具尸首还没有送走。
不是没人抬。州军死者的兄长就在附近县兵里,听见消息后从十几里外赶来,坚持要等州府的人看完再走。小沛那名死者则被同伴用披风盖着,刀已经收回鞘,右手还压在胸前。两边伤者都送去了最近的亭舍,只有地上的血没来得及冲。
刘备下马以后,没有先看三只军匣。“谁是屯长?”
那名州军屯长上前,脸色发白。“末将在。”
“从头说。”
屯长没有替自己省。出州文书是县里前几日刚转下来的,他要求补牍没错;错的是这处巡点没有能立即压印的人,却先把一支带大额军资的队伍硬留在路边。更错的是那名什长自行喊“扣车”,又让人横枪。
小沛那边也有人在。押队军吏肩上缠着布,听完以后只补了一句:“我们先拔了刀。”
刘备看他:“谁先拔?”军吏指向一个年轻护卫。
那人手臂也包着,脸绷得很紧:“我以为他们要抢军匣。”
“有人碰匣子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说要开匣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年轻护卫不说话了。
刘备又问:“第一刀伤谁?”
“州军什长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后面死的那个呢?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砍的。”刘备点头。
没有一句话能把死人推回去。也没有哪一边可以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半段说。
他让孙乾把当时在场的人名逐个记下:屯长停职待查;自行下令扣车、横枪的什长革去什长职,伤好以后再论;小沛第一个拔刀的人交还吕布军中,由吕布自己处置,但州府将这一笔写入案牍。其余真正伤人者按双方证词一一核,不把整队人一起当罪兵。
州军死者的抚恤由州府出。小沛死者,州府也出一份,因为事情起在州府巡军查验文书时。刘备说完,那个死者的兄长一直没抬头,最后只问:“人什么时候能带走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我不要他在这里再躺。”
“带走。”刘备让开路。
直到两具尸首都被抬走,他才走到三只军匣前。封绳外又多了一层州府临时封记,最外面那只匣子的原绳磨断一股,印还在。
“打开么?”孙乾问。刘备摇头。
“为什么要开?”
“点钱。”
“谁说少了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就不点。”
他转向小沛押队军吏:“你认封印?”
“认。”
“有没有动过?”军吏一只一只看。第三只还翻过来验了匣底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带走。”军吏愣住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出州文书呢?”
刘备看向屯长。屯长低声道:“已经补好。”
“给他。”那张让两边死了人的牍,最后只是一片很薄的木牍。县署已经压了印,写着二十八人、六车、军匣三、货车二,往河内买马。小沛军吏拿到手里,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
刘备道:“今日继续走不了,就回小沛。”
“明日要走,照这张。”军吏抱拳。
“喏。”
……
吕布比刘备晚到不到半个时辰。两人在路边见面时,三只军匣已经重新装上车。吕布先看了押队军吏的伤,又去亭舍看三名伤兵,最后才走回来。
“钱呢?”刘备指了指车。
“都在。”
“你没点?”
“不是我的钱,点什么?”吕布看着他。
这句话若放在一年前,他大概会痛快很多。现在却没有。“人呢?”
刘备把处置说了一遍。吕布听完,只问:“第一个拔刀的是我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带回去。”
“你自己处。”
“我不护。”刘备点头。
这件事到这里,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继续争的。钱一匣没少,州军越权的人被撤,先拔刀的小沛护卫也不会被藏起来。死伤赔偿两边都有。若只是为了那三只军匣,事情甚至已经解决得比多数军中械斗更干净。
吕布却站着没走。“玄德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买马,还要这张出州文书?”
“成队军资出州境,要留数。”
“钱也留?”
“匣数留。”
“里面多少不留?”
“不留。”
“马回来呢?”
“人、马、兵器照验。军匣不拆。”
吕布点了一下头,又问:“若不是马呢?”刘备看他。
“粮。”
“照样记车数、人、兵器。”
“弩?”
“军械当然要记。”
“甲呢?”
“也记。”吕布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。
“那我这支军,还有什么东西出了小沛以后不用经过州府?”刘备沉默片刻。
“人是你的。”
“军令是你的。”
“营里的粮、马、甲,你自己点。”
吕布打断他:“我问出了小沛。”刘备看了看脚下这条路。
“出了小沛,就是徐州的路。”
“所以都得让你知道?”
“让州里知道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“我看不出来。”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。
路边还留着混乱时被撞歪的拒马。一个州卒正在把断掉的横木重新绑起来,绳拉得很紧,发出吱的一声。没有人围过来听他们说话,双方亲兵都隔着一段距离。
吕布道:“我当初来徐州,兵还是我的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
“我守小沛,北边有人来,我先挡。”
“对。”
“徐州大战,你发州令,我也认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养自己的军,为什么连买一匹马都要州府留一张牍?”
刘备道:“因为你不是只买一匹。”
“我有一万多人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买马。”
“所以州里更得知道有一支几百匹马的队伍从哪条路过。”
吕布盯着他:“你怕我?”刘备没有马上答。
“我怕路上突然出现一队我不知道是谁的人。”
“若是你的人,也得知道。”
“若是我的人,也一样。”吕布想起前些日子那十二辆州府箭车。那批车也被州哨扣过两个时辰。刘备今天说的,确实不是只对小沛用的一套话。“我要一条路。”吕布道。
刘备皱眉:“什么路?”
“小沛自己的军需路。”
“人、车、马从小沛出去,州府可以记。别验,别扣,别问来源。真有事,我自己负责。”刘备摇头。
吕布的脸沉下来:“你连想都不想?”
“想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刚说第一句的时候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行?”刘备指了指脚下。
“因为这不是小沛营门里的路。”
“这是徐州的路。”吕布没有说话。
刘备继续道:“今天我给你一条州府不能验的军路。明日曹公、袁公的人拿着你的牍混进来,我管不管?再往后县兵看见小沛军旗便都放,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你的人?”
“我可以担保。”
“你担保你的人。”
“路上的人不只你的人。”吕布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是不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还回来也不行。”
“钱本来就该还。”这句话更让吕布胸口发堵。
刘备没有扣他的钱。甚至没点。错的人也罚了。可刘备把该还的全还完以后,剩下那件事,刘备一步没退。
吕布转身走到马旁,陈宫已经到了,一直站在后面没有插话。上马以前,吕布忽然又回头。
“玄德。”
“嗯?”
“若哪天我真要用这条路去打你呢?”旁边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刘备却只道:“那我更得知道。”吕布看了他一会儿,翻身上马。
回小沛的路上,陈宫一直没说话。走出十几里,吕布才问:“那三匣钱少没少?”
“没少。”
“人也罚了?”
“罚了。”
“赔偿呢?”
“州府已经出。”吕布嗯了一声。
又走了一段,他忽然道:“我问的不是钱。”
陈宫看向前面的官道。“臣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