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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今天只是晚了半日

    第二批买马的人真正回到小沛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按原定时辰,他们午后就该进营。高顺已经让人腾好马栏,马料也提前分出来,结果一直等到营门快落栅,远处才看见第一面小沛军旗。

    四十余匹马走得不快。不是伤了,也不是路上遇敌,只是多在外面住了一夜。

    吕布站在营门边看着马队进来,先问:“少没少?”

    押队军吏下马:“一匹没少。”

    “钱呢?”

    “余钱都在。”

    “人?”

    “都在。”

    吕布脸色更难看了:“那为什么晚半日?”

    军吏把一片重新补过封记的木牍递上去。

    问题小得不能再小。两日前换马商时,随队临时多了六个赶马人。前一处哨把名字补在牍后,却忘了重新压封。到了州府下一处哨口,人比原牍多六个,守哨军侯没开箱、没扣军匣,只让快骑回前一站核人。

    “核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两个时辰能晚半日?”

    “回牍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。前面那道浅沟夜里路滑,马商不肯再赶,就住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吕布抬头看那批马。

    最前面几匹还好,后面的明显蔫一些。马不是多跑累的,是在外面多站了一夜,草料换了地方,两匹喝水太急,今天一路都压在队尾慢走。

    马吏已经开始接马。一匹匹卸鞍、摸蹄、看背,再重新分进马栏。原本今天下午该做完的事,全挪到了夜里。原先空出来的两间马棚也没够用。多住一夜以后,马商临时把三匹年纪偏大的马又带了回来,原定明日送走的两匹伤马便只能先挪到旧草棚。值夜马夫原本排好两班,如今又多添一班,厨房那边也把给护卫留的冷饼重新热了一锅。

    一名年轻骑卒本来等着第二日试一匹新马,看见马队这时候才进门,只能自己把鞍重新挂回木架。高顺问他:“急?”

    骑卒摇头:“不急。就是俺也去等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再等半日。”

    骑卒看了眼还在冒汗的马,最后点头。真让它明早硬跑,省下来的那半日,多半还得从伤马里再赔回去。

    高顺问:“明早还能按原计划跑一轮么?”

    马吏摇头:“让它们先歇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    “至少到午后。”

    吕布看向军吏。

    “这就不止半日了。”

    军吏没法反驳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真正让吕布发不出火的是后面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州府自己的箭车,昨日也在同一处哨口停过。”

    吕布皱眉:“谁跟你说的?”

    “守哨军侯怕我们说他专门卡小沛,把昨日的哨册抄了一份给我。”

    副牍就在军匣旁边。十二辆下邳军械署箭车,前一站写十一辆,路上临时并进一辆修车,封记也没补。州哨照样停下,核清以后才放,前后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吕布从头看到尾。

    “玄德知道?”

    “事后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问箭少没少。没少,就让下一次补封。”

    吕布没说话。

    若只拦小沛,他现在已经能骂刘备。偏偏州府自己的箭车也照样停。

    这套规矩没有挑人。

    所以才更烦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宫进帐时,案上已经摆了四样东西。

    夏天归附人口的军籍副册。

    北路查验新规。

    第一批买马留下的哨册。

    还有今天这张补过封记的木牍。

    陈宫看了一眼:“将军自己摆的?”

    “我也会摆。”

    吕布先点第一张。

    “人进徐州,州府先知道。”

    再点第二张。

    “军队走主路,要认州府的牍。”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“买马回来,人、马、兵器都看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张。

    “少一个封,晚半日。”

    陈宫道:“哪一件是错的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玄德抢将军的兵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扣钱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故意卡马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吕布靠在案后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想骂人。”

    陈宫这次真笑了。

    “骂谁?”

    吕布想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骂路。”

    陈宫点头:“路大概听不见。”

    吕布没理他。

    帐外还在卸鞍。铜环碰木柱,一声一声。马夫在喊最后两槽料不够,又有人牵着一匹不肯进棚的黑马绕圈。所有事都能解决,却都得多花时间。

    今天只是四十余匹马,漏一道封记,真晚了半日。

    若以后是几百匹马,是粮、箭、甲,是战前必须今晚赶到的东西,那半日还会不会只是半日,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吕布把四份木牍重新叠好。

    “以前我只问,这支兵是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陈宫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现在兵还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要让它动,就得先知道走哪条路,路上认什么印,带多少人,回来又验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宫没有替他下结论。

    吕布自己看着案上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玄德故意的么?”

    “未必。”

    “那更烦。”

    他若故意,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骂。可刘备做的每件事都能讲通,州府自己的车也照规矩走。小沛越来越像徐州军路上的一部分,不是谁偷偷伸手抢走了什么,而是一天一天就成了这样。

    吕布起身走到帐外。

    新回来的马已经安置大半。营门那边还有军士在点最后几个人,确认路上没有落队。没人受伤,没有丢钱,也没有敌军出现。

    今天当然不算坏事。

    只是晚了半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午后,那名等了一天的年轻骑卒终于牵到新马。

    马已经歇足,跑第一圈时没有掉队,第二圈还主动往前压了半个马身。高顺让他再跑一圈,骑卒回来以后满脸都是风吹出的红,第一句话却是:“俺也去昨日若硬跑,也未必有今天快。”

    吕布正好从旁边经过。

    “那你昨日还急?”

    年轻骑卒一时不知道怎么答,只能咧嘴。

    吕布也没再说他。迟掉的半日没有让马少一匹,却确实把原定的事全部往后推了半天。今天能补回来,是因为没有敌军在前面等。

    若真到了打仗那一天,半日还肯不肯等他们,就没人知道了。

    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营门。

    今日只是晚了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