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公路说我不称帝

    那封写着“进号”的奏议被推到袁术面前时，堂里没人先说话。

    这封东西并不是一个人写的。最开始只是几个属官私下提，后来军中有人跟着说，再后来连地方上送来的贺表草稿里，都开始出现“应天顺人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今天终于有人把话放到明面上。

    袁术把木牍往前推了推：“谁先说？”

    第一名属官出列。他说的是天命。袁氏四世公辅，天下大乱，汉室衰微，传国玺又在寿春。既然人心、符瑞、名望都在，便不该永远只做一个汉家将军。

    袁术听完，只问一句：“我今日称了，曹操明日会不会更快来打我？”

    属官一滞。

    “曹操本就与主公相争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会不会更快。”

    没人答。

    袁术点头：“下一层。”

    第二个人说名分。寿春控制的郡县越来越多，诸将也越来越多，单靠过去那些旧号，已经很难把上下次序说清楚。若有一个更高的名号，军令、封赏、任命都会更顺。

    袁术又问：“我称了以后，纪灵多一千兵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张勋多一万斛粮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孙伯符会更听我么？”

    堂里更静。

    袁术盯着说话的人：“这一条，你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第三个人没有再说天，也没有说祖宗。他说的是现实。

    “主公现在事实上已经要管这些事。将领立功要赏，郡县缺人要署，军队出征要有统一名义。既然这些权都在主公手里，名号太低，下面的人也会不知道该如何称。”

    袁术这次没有立刻反驳。

    他把三封文书摊开。第一封是军中请升一名军侯。第二封是下蔡一处县长病死以后，请寿春赶紧定谁暂领县事。第三封是张勋来问下一轮军粮调动应该盖哪一处印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他称帝才突然出现，也不会因为他不称就自己消失。

    袁术靠回案后：“所以你们今日来，不是真的只想给我换个称呼。你们是觉得，这么多人跟着我，下面得有一套越来越像样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第三名属官道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袁术看着他：“这句话比前面两个人值钱。”

    前面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。袁术不在乎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阎象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袁术终于看他：“你呢？”

    阎象道：“主公既然问现实，那就只算现实。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“称帝最先得到的是名，最先失掉的也是名。”

    袁术抬眼：“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和主公有旧怨的人，会多一个最好用的理由。本来还在观望的人，也会少很多观望的余地。至于已经跟着主公的人——”

    阎象看了看案上那三封文书。

    “他们今天缺的，不是一句万岁，是这三封东西今晚有没有人处理。”

    堂里有人抬头。袁术也看那三封文书，过了一会儿点头：“这才对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时张勋派来的军吏在堂外求见。袁术让人进来。军吏手里捧的是一份军功文书。

    “前军韩成上月两次截住北面探骑，又夺回一批粮，请升军职。”

    袁术问：“该不该升？”

    “该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升。”

    军吏却没退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军中这两日都在传进号。若真要换一套名号，我们怕今日升了，过几日文牍又全得重写。”

    袁术脸一下沉了。这正是他最烦的地方。称号还没拿到，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等。军侯等，地方等，写文书的人也等。一个还没发生的大事，先把今天真正要办的事压慢了。

    “韩成在外面？”

    “在营中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了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两日。”

    袁术把那份军功文书拍到案上：“让他别等了。按现在的军职往上升。今天就发。”

    军吏一怔：“那进号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还没说完？”

    军吏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术重新拿起那封“进号”。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跟着他的手走。他没有撕，只放到另一边。

    “我不称帝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堂里却像忽然少了一层气。

    第一名属官抬头：“主公——”

    袁术摆手：“我没说不要权，也没说把兵送回去，更没说把寿春让给谁。我只是说，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两个字上。”

    阎象问：“那‘仲家’的议文？”

    “不发。”

    “改元？”

    “不改。”

    “郊祀？”

    袁术看他：“我还嫌事情不够多？”

    堂里有人低下头。袁术自己却没有笑。最大的那一步被撤掉，案上的文书却一封没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军中代表这时再次出列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既然不称帝，那我们这些跟主公打到今天的人，以后怎么算？”

    袁术看着他：“什么怎么算？”

    “打赢了要升，占下来的县要有人管，军中几万人也总得有上下。可若仍只按以前的名号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，后面意思所有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另一名地方属官也开口：“下蔡缺人已经三日。若再不署，新粮入仓都没人敢盖印。”

    张勋派来的军吏跟着道：“前军两个军侯刚立功，昨日还问什么时候能定升赏。”

    袁术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。他刚刚还觉得自己避开了一处最大的坑，现在才发现坑旁边全是事。不称帝当然能不称，可跟着他的这些兵、这些将、这些郡县不会因此停下来等。

    阎象看着案上越来越多的文书：“主公。帝号可以不取，可这些人，总不能一起没名分。”

    袁术低头看那三封还没处理的木牍。

    今天真正难的问题，直到这一刻才出现。

    “不称帝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些跟我的人算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