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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戟还是立起来了

    三日后,纪灵把前营又向北推了一层。不是总攻。前锋只进到上一战留下的浅沟外,盾手、弩手和两面大旗一层层压上来。徐州这边也没有后退,关羽仍守要口,刘备中军在北侧,吕布的西翼换过一批伤马以后重新立旗。

    两边隔得已经很近。淮南弩手在前排试弦,徐州盾卒便把盾抬起来。弓没有上箭,盾也没有真正往前。片刻后,两边又各自放下。昨日还在狠狠干的人,今天谁都不愿意因为一根没搭箭的弦先开第一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纪灵的第一名使者在午前过来。

    “若徐州今日不南压,纪将军愿把前营退回昨日线后。”

    刘备正在看伤营新报,听完先问:“要口呢?”

    “仍归徐州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追?”

    “徐州不追,淮南便退。”

    陈登问:“斥候?”

    “各退一段。”

    “商旅使路?”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谈的一年缓冲?”

    使者摇头:“今日只谈眼前这场兵。长约以后再议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: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使者反而顿住。刘备看他:“还有?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使君答得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若说要口也归淮南,我就慢一点。”

    陈登咳了一声,使者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完,两边都没有马上撤人。使者回去以前,刘备只让他带一句:“条件照谈,阵前照旧。没有正式号令以前,谁也别自己先松。”

    使者走后,关羽问:“真能停?”

    “能停就停。”刘备看了一眼伤营方向,“昨日那一仗已经告诉纪灵这里拿不下来,也告诉我们再追不会把他三万主力追没。今天若只是为了让别人先低头再死人,不值。”

    吕布在旁边道:“这话你当面跟纪灵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未必肯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去说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午后,两边把条件写成短牍。字不多。淮南前营后收;徐州守现有线,不追;斥候各退;商旅与使者照旧走。两边各抄一份,连用词都差不多。条件写好以后,徐州先把一名被俘的淮南军士送了回去。纪灵那边也放回两名昨日下午失散被扣的徐州骑卒。三个人都没换甲,只把兵器留在原处,各自走回自己的阵线。

    刘备看着两个骑卒进营,先问有没有受刑。两人都摇头,其中一个只说淮南给了水,没有给马。

    “马呢?”

    “昨日跑丢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:“那算了。人回来就行。”

    纪灵那边也没有借俘虏做什么文章。双方已经开始做停战以后才会做的事,却谁都没把最前面的战旗往后挪半步。问题出在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陈登问:“那便定个时辰,一起下令。”

    纪灵使者苦笑:“营地隔着坡,东西两翼又不在一条线上。你这里漏刻和我军那边差上一点,最前面的人认哪一个?”

    一名徐州军侯道:“那就约三通鼓。”

    “哪边先敲?”

    军侯张了张嘴。使者继续道:“先敲的那边,明日军中就有人说是先求退。先拔旗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刘备听明白了:“所以纪灵愿意停,但不愿先动。”

    “刘使君也没说自己先动。”

    刘备认真想了一下:“这倒是。”

    坐在旁边的吕布脸越来越黑。“就为谁先收一面旗,还要再打一日?”

    陈宫道:“很多仗最后多死的人,就是死在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吕布转头:“你不要把这种话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陈宫闭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,淮南前营险些真出了乱子。一个军侯以为停兵已经谈妥,先让准备换防的两队弩手往后撤。人才走出几十步,纪灵的军令便追到:原地等正式号令。两队人又背着弩走回去。

    徐州哨卒隔着浅沟看得清清楚楚,立刻有人低声道:“他们退了?”

    关羽只看了一眼:“旗没动。”

    于是徐州也不动。两边明明已经把“不追、不压、各退一段”都写在木牍上,阵前的人却还是一排排站着。谁先转身,谁便像输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夜前又险些打起来一次。淮南一匹无人战马挣断缰绳,从前营斜着冲向浅沟。徐州哨卒以为骑兵开始试探,弓已经抬了起来;淮南前队看见对面举弓,也跟着压盾。两边鼓手甚至都把槌握进手里。

    最后是那匹马自己踩进旧沟,连人都没有,摔得满身泥。徐州军侯看清以后骂了一句,把弓按下。淮南那边也没有敲鼓。一匹没主的马,差一点把下午谈好的木牍重新变成废纸。

    吕布看完这一幕,脸更黑了。“再站一夜,明早不用等谁先退,先等谁手滑。”

    陈宫道:“所以今晚得有一个人人看得懂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吕布没接话,直接翻身上马。吕布当晚去见纪灵。临时帐里只放了一张案。那份已经谈妥的短牍就在中间。吕布把它拍在纪灵面前:“这些都认?”

    “认。”

    “刘备不追?”

    “认。”

    “要口归徐州?”

    纪灵脸色不好看,还是道:“认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要什么?”

    纪灵抬手指向帐外。外面正好能看见淮南最前一面旗。“谁先收。”

    吕布盯着他半天:“你们昨日中军不是还把刘备压退三次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更不能今日先拔旗。”

    “西边不是让我打回去了?”

    “所以温侯也不会先退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吕布忽然觉得纪灵这张脸非常讨厌,因为他说得全对。

    “你还想打?”

    纪灵道:“我不怕打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想不想。”

    纪灵停了一下。“能停,当然停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就完了?”

    “旗呢?”

    吕布又被堵住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里回营时,吕布在辕门外站了很久。一根白日换下来的旧旗杆横在木架边,军士正准备抬走。吕布看着那根杆,忽然道:“找一支长戟。”

    亲兵一怔:“将军自己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的。找一支能立稳的。”

    陈宫的脚步在后面停住。高顺也刚回来:“明日要打?”

    “最好不打。”

    “那找戟做什么?”

    吕布看向两军之间那片空地。“给他们一个一起收的号。”

    陈宫已经猜到了,表情一下变得很微妙。吕布立刻转头:“你别这个脸。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脸?”

    “就是这个脸。”

    刘备正好从外面进来,看见三个人都盯着吕布。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没人答。他又问:“奉先不是说立戟么?为什么你们都这个脸?”

    吕布闭了闭眼。“玄德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少问两句。”

    刘备更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纪灵本人到了。昨夜谈好的停兵短牍没有再重写,两边各自已经把收兵令封好,白旗也卷在旗杆边,鼓手就在近处候着。吕布指向营门外。

    “立戟。我射小支。”

    纪灵问:“射中呢?”

    “两边同时举白旗,各响三通鼓。”

    吕布道:“照昨夜的字收。你退前营,刘备不追。”

    纪灵一下听懂了。前线几千人看不清谁的漏刻,也未必听得到对面主将的令,可两面白旗和三通鼓都能看见、听见。“若射不中?”

    吕布道:“我先把西翼后收一里。”

    刘备抬头。吕布看他:“干什么?总得有人丢脸。”

    刘备想了一下:“那我没意见。”

    纪灵盯了吕布片刻,也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方天画戟很快立在辕门外。两边军令都已经封好。两面白旗也都已经准备好。吕布走出营门,接过弓。风从西面吹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戟上的小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