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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奉先为什么往北挪

    小沛北面三里处,新扎下的连绵营盘里还弥漫着一股生木头味。昨夜连夜砍下来的栅栏木桩一根根扎进泥土里,甚至连表层的树皮都未曾削干净。

    两队按刀的并州轻骑风尘仆仆地从北路巡逻归来,马腹两侧全是一片一层白汗。战马刚进营门,骑卒们却没急着下马卸鞍,而是熟练地围在军侯身前,将沿途所见的人马、商车以及旗号一件不漏地飞快呈报。

    更远处的狭窄官道上,正有一群拖家带口的逃荒百姓踉踉跄跄地往东南方向赶路,人群中间夹杂着几个身披破旧铁甲的汉子,步履比常人轻快得多,且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刘备勒马停在丘陵土坡上凝视了片刻,转头询问领路的并州军士:“先前的旧营盘呢?”

    军士指了指南面:“回使君,旧营还在。高顺将军领着两屯弟兄留守看顾粮草与伤马,其余的精锐兵马,通通是昨夜连夜搬拔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不是只说把一部骑兵往高处挪么?怎么主力也跟着往北挪了?”

    那军士嘴角抽搐了一下,小声嘟囔:“将军说……北边看着人心烦。”

    这话倒像吕布会说的。

    刘备牵马下坡时,吕布正从新扎的中军大帐里大步跨出来。他身上的兽面铁甲甚至都没穿戴整齐,只胡乱套了个护肩,手里还大咧咧地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硬面饼。

    二人相互行过军礼,吕布斜着眼量了一下刘备身后,眉头一皱:“刘玄德,你就带了这十几个随从过来?”

    刘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温和笑道:“备不过是过来找奉先问明原委,又不是领兵来强抢你这连夜新扎的营盘。”

    吕布将手里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大口:“那你问。”

    刘备也不拐弯抹角:“奉先,昨日说的是一部骑兵避水,怎么后来连主力也往北挪了三里?”

    吕布嚼咽面饼的动作猛地一顿,翻了个白眼:“你当真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备若是知晓原委,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?”

    军师陈宫此时刚巧掀开帐帘走出来,听到二人这番夹枪带棒的对话,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几分。

    吕布瞪着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备看了好半响,似乎非要从他那张坦荡的面孔上挖出些许阴谋诡计的蛛丝马迹来。可盯了半天一无所获,他这才没好气地将剩下半块面饼塞给了身旁的亲兵。

    “这几天北面不太平!曹阿瞒手底下的探骑活动频繁,虽说还没见着成编制的大部队,可从兖州方向来回窜连的人马比上个月多了不少!那些个逃户、散兵、信使,甚至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来投军的闲杂人等,一股脑儿全往徐州地界里挤!”

    吕布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北面狠狠一指:

    “老子懒得等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晃悠到小沛城底下再去辨别谁是谁!索性把营盘往前推移三里,挡在最前面!”

    刘备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,那便说得通了。”

    吕布闻言反而满脸不爽,瞪眼道:“这就完了?你刘玄德难道就不顺带质问老子一句——是不是打算趁着兖州大乱,私自领兵往曹阿瞒的地盘上打?”

    刘备反问:“那奉先可是准备领兵偷袭兖州?”

    “老子没这心思!”

    “那备为何要多此一问?”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陈宫赶忙转过脸去,双肩不受控制地微颤。

    吕布狠狠剜了他一眼:“陈公台!你想笑就当面笑出来,憋着不难受么?”

    陈宫面不改色:“回将军,属下并未发笑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!你肩膀刚才都动了!”

    “那是风吹的。”陈宫咳嗽了一声。

    可这空旷的营地里分明连一丝微风都没有。

    刘备没理会这二人的打闹,径直走到了简易的北线巡防图前。

    这幅舆图绘制得很粗糙,仅仅简单标明了小沛城、两条主干官道、几处便于换马的公家亭舍,以及吕布昨夜连夜设立的三处前哨站。刘备伸出手指,按在了最西侧的一处哨位上:

    “奉先,为何偏偏在此处额外增派了兵马?”

    “昨日下午,有七八骑轻骑从西北面鬼鬼祟祟地晃悠过来。远瞅着咱们的营盘却既不上前,也不离去。”

    “派兵追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追了整整两里地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将人截下抓获?”

    “跑得飞快,没抓着。”

    刘备收回手指,耐人寻味地看了吕布一眼。

    吕布眼皮一跳,赶忙抢先开口嚷道:“老子就追了两里地!可没越界!”

    刘备不禁失笑:“备又未曾苛责你追得过远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意思!”

    刘备摇了摇头:“若当真有贼匪越界挑衅,自然当第一时间内出击将人截杀阻挡。可阻击归阻击,万不可一鼓作气直接一路反打回兖州境内去。”

    吕布眉头紧锁,有些不服气:“人家都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了,老子反击还不能痛打落水狗了?”

    “自然能打。可究竟是追击赶跑贼人即止,还是乘胜追击一路打到陈留城下……这完全是两码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语气极其郑重地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两下:

    “徐州要不要对外发动一场大战,由下邳州府统筹定夺;可你手底下这支并州精骑具体该怎么排兵布阵,由你吕奉先自己说了算!”

    吕布盯着那条州界看了片刻,没再反驳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陷阵营统领高顺按着佩刀从北面的前哨站疾步赶回,身上挂满了厚厚的尘土:

    “将军!使君!北面官道上突然流窜下来一股人马,约莫五十余人!骑马者七人,携硬弓十余张,刀枪兵器一应俱全!”

    吕布眼神一冷:“可打着谁家的军旗号角?”

    高顺摇头:“没打旗。领头的粗汉自称原是兖州守军,队伍被打散后这才一路向东逃难。”

    “被谁打散的?”

    “那领头人含糊其辞,只说是曹军内部调防换营时自个儿乱了编伍。”

    陈宫闻言冷笑了一声:“这话编得破绽百出,听着便透着一股诡异。”

    吕布按着佩刀起身:“老子也觉得蹊跷!走,先将这伙人通通扣下再说!”

    刘备闻言赶忙上前两步:“奉先且慢!你准备将人扣在何处?”

    吕布没好气道:“还能扣在哪?自然是直接押进老子这中军大营里审讯!”

    “绝不可放他们进营!”

    吕布眉头一挑:“为何?”

    刘备快步来到大门前,指着官道旁的一块荒芜空地:

    “逃荒的寻常百姓,查验无误后照常放行过境;可凡是身携兵刃战马者,一律先扣留在大营之外的空地上!”

    “那伙人若自称是来投奔投军的,便教他们当场卸下弓箭刀枪,战马另行集中牵走管束!能核实旧籍的便核实,核实不清的……今晚便教他们在营外宿营!”

    吕布有些迟疑:“万一他们当真是被打散的落难官兵呢?”

    “在营外露天睡上一夜又冻不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万一后面真有曹军主力穷追猛打过来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更该将他们隔离在外了!省得届时曹军精锐尚未冲击你的前哨营房,咱们内部反倒先被这群身份不明的散兵给反客为主乱了阵脚!”

    吕布摸着下巴仔细思索片刻,当即转头暴喝:“高顺!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高顺抱拳领命,领着一队陷阵营精锐风风火火地扑了出去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工夫,那五十多名持械的汉子便在大道旁被死死拦了下来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粗悍汉子起初态度极其强硬,声称自己带着弟兄们千辛万苦从兖州死里逃生,愿效忠徐州鞍前马后打仗。

    高顺根本懒得与他多废唇舌,只是冷冷挥手,教军士们抬出几排粗糙的木架子——硬弓卸下摆放一边,刀枪兵刃统统上缴,战马则被强行牵往别处。

    人群中当即有人脸色剧变,大声喧哗:“卸了我们的趁手兵器,回头曹军主力若是追杀过来,咱们拿什么保命?”

    高顺按着刀柄冷冷道:“真追杀到了这里,自有我并州营的刀枪顶在前面!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粗汉似乎还想嚷嚷叫嚣,却被同伴死死扯住了袖口。

    高顺也不催促逼迫,只是吩咐书佐端来案几,开始逐一登记这些人的姓名、籍贯以及此前所属的军营编制。

    刘备慢步走上前去,俯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堆放在地上的那堆兵刃——几张硬弓保养得保养得很好,甚至连弓弦都上过油;两杆长矛的铁矛头寒光闪闪,分明是刚在磨刀石上精心打磨过不久的,根本不像是经历过长途逃亡跌宕的残兵败吏。

    少顷,高顺又从那七匹战马中牵出了一匹栗色的骏马。

    这匹马马鞍极其陈旧,可口中的嚼子却是崭新的,最令人瞩目的乃是其右后腿内侧,烙着一道刚烙上去不久的马印。

    领头的汉子神色慌张,诡辩称这匹马乃是逃荒路上从商贾手里买来的。高顺当即追问在哪座城池购买、花了多少盘缠钱粮、中人担保者又系何人。

    那汉子额头上登时渗出了冷汗,第一遍脱口而出说是在山阳郡买的,第二遍又慌忙改口改成了任城郡。

    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吕布,脸上的不耐烦与暴躁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煞气:

    “连在哪儿买的马都能记混?”

    那粗汉抹着额头上的冷汗,结结巴巴道:“将军容禀……逃命路上兵荒马乱的……”

    吕布上前两步,伸手拍了拍栗色骏马的马颈,冷笑连连:

    “人逃命会记混,难道连战马从哪儿买的也能记错成两处千里的县城?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顺水推舟给这些人当场扣上细作奸细的帽子,只是沉声吩咐高顺:“将这领头之人与另外几个供词对不上的随从分开审讯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旁边一队真正的逃荒流民正推着破烂的木车缓缓驶过,车上的妇人怀里还抱了个发高烧的孩子。

    守哨的并州军士仅仅温声询问了两句,便连忙搬开栅栏放行过关。

    吕布扫了一眼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木车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这排刀弓战马,没再问为什么非得把人拦在营外。

    及至午后申时,那一队五十余人便被高顺分成了三拨:

    其中十余人的户籍能够在附近县衙查到档案,确实是兖州战乱中被打散的本地老兵;二十余人的供词大体一致,但因战乱暂时无法核实身世;而剩下的那七八个领头者,甚至连自己原先长官叫什么都答得前后矛盾、漏洞百出。

    吕布负手站在外营围观完毕,先前阴沉的心情反倒大好起来:

    “这几个人果然心怀鬼胎!定是曹阿瞒派来刺探老子营盘的细作!”

    刘备面色平静:“倒也未必尽是奸细,或许当真是记性欠佳。”

    吕布翻了个白眼:“刘玄德,你为何对谁都不肯一锤定音打死?”

    “一锤定音固然痛快,可一旦诛杀错了误伤无辜,便再难挽回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利落地翻身上马,勒住马缰回头叮嘱道:

    “往后奉先若是再想调动三里五里的兵马营盘,最好亦提前派快马向下邳州府通报一声。”

    吕布斜眼看着他:“就这么简单?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那若只是挪动区区一里地呢?”

    “奉先若是闲得慌,送一封公文过来看热闹倒也无妨。”

    吕布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刘备温和一笑,正欲拍马返回下邳,南面的官道驿路上却突然掀起了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!

    一匹传令快马从小沛方向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,骑卒还没等战马停稳,便失控地从鞍上翻下马背:
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

    “使君!淮南方面送来淮南急报!”

    刘备接过军牍,揭开油布,只看了前两行,脸上的笑意便没了。

    先前一直在向南撤退的袁术淮北前营,昨夜突然破天荒地停止了后撤;而另一部驻在淮南的兵马,此刻也正在重新往北靠!

    吕布按着佩刀大步凑上前来:“刘玄德,出了什么变故?”

    刘备面色凝重地将军牍重新卷好,递给身旁的孙乾:

    “北面的防线,就照咱们今日商量的办。我得立刻赶回下邳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吕布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南边已经先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