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
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
第16章 最后只剩徐州

    第二天清早,吕布军继续往东。没有人吹号,也没有谁说这是在逃。可队伍里的人都知道,兖州已经回不去了。前军还算齐整,伤车护在中间,高顺带着陷阵营压在最后。曹军探骑始终在远处跟着,有时两三骑,有时十几骑,从不真正贴上来,只在地平线上远远看着。这种跟法反而更让人难受。吕布骑在队伍中间,很少回头。

    这两日他已经不再一遍遍问少了多少兵、丢了多少车。至少眼前这支军还在,号令还能传下去,旗也还跟着走。这正是他前些日子拼命保下来的东西。可越是这样,路反而越难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一条路是河内。陈宫原本觉得最稳。张杨与吕布有旧,至少不会一见面便翻脸。可派出去的轻骑跑了一夜,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:大军走不过去。小路不是没有,可曹操这几个月已经重新收住了兖州周边的要道。几十骑趁夜摸过去或许可以,一两百人也能想办法绕。吕布现在却不是几十骑。

    几千步骑,加上伤车和剩下的辎重,一旦把队伍拉开,前后能拖出数里。那样往北走,几乎等于把侧面一直摆给曹军骑兵看。

    吕布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若只带骑兵呢?”

    陈宫看了他一眼。吕布自己先没再往下说。正好有一辆伤车从旁边经过。车上的士卒发着热,裹着破毡,其中一人睁开眼,看了马上的吕布一眼。前面几场仗,他想尽办法才没有让这支军散掉。现在为了多一条活路,自己把步卒和伤兵扔在大道上?那前面费的那些劲,又算什么?

    “河内不去。”

    第一条路就这么没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条路是河北。

    袁绍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一出来,吕布很久没说话。

    陈宫道:“可以先遣使去问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等袁本初回话。”

    “等多久?”

    陈宫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吕布和袁绍之间的旧账,此时其实已经结下了。早在他投袁绍、助其击张燕的时候,两边便已经翻过脸。袁绍后来甚至派人夜里入帐,想要他的命。如今若只剩吕布和几十骑,他倒敢去赌一把。谈不拢,大不了再跑。可他身后还有几千人,还有高顺、陈宫和一车车伤卒。这些人的命,不能拿去赌袁绍今天到底怎么想。

    陈宫迟疑道:“袁本初如今未必还和从前一样。”

    吕布抬手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想,才不能拿全军去撞。”

    陈宫点头。

    第二条路也没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午时,队伍过一处浅河。步卒先下去探路,随后再一辆辆牵伤车。最后一辆重车陷进河底的泥里,十几个军士跳下水抬车,高顺也过去搭了把手。

    吕布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袁术回话没有?”

    陈宫从怀里取出刚送到不久的短牍。

    “回了。”

    吕布接过来看。

    袁术肯给粮,也愿意划地方让他们休整,条件其实不算离谱。只是这支军不能整支靠近寿春。骑兵驻一处,高顺的陷阵营另驻,其余步卒和伤兵再分到淮北别处。吕布本人可以先带少数亲随进寿春。

    陈宫道:“至少他肯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让将军现在便交兵。”

    吕布把那封短牍翻回去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第一天没有。”

    陈宫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这些条件站在袁术的位置上看,都说得过去。换成谁带着几千完整武装去投,袁术也不可能让人直接开到寿春门口。可问题也正在这里。吕布在定陶拼命保下来的,恰恰就是一支没有被打散的军。若自己亲手把它拆成三处,粮从三处领,命令也从三处来,一个月以后还会不会是现在这支军?

    没人能给答案。

    高顺正从河里回来,裤腿还在滴水。吕布把短牍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袁公路让你单独驻。”

    高顺看完,问:“将军去哪?”

    “我先去寿春。”

    “那末将便去驻防。”

    吕布看他。

    “若以后给你的军令,不是我下的呢?”

    高顺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看是什么令。”

    吕布顿时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不是高顺不忠。

    正因为高顺是个真正领兵的人,他才不会把任何军令只按一个人的名字来判断。可一支军若真拆开,日子久了,人自然会变。

    吕布不想赌。

    “寿春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陈宫没有劝。

    他也已经猜到这个答案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午,最后一条东北小路也探过了。路窄,山多。骑兵和轻步还能勉强走,伤车和重车根本过不去。探路的人回来时,说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,若把伤车……”

    吕布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人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大军仍在缓慢往东。路边能看见刚换过药的伤兵。有人腿上绑着木板,有人胸前缠着一层又一层布。这些人之所以还在,是因为高顺把退下来的兵接住了,也是因为吕布这一路都没有再让人各走各的。可也正因为这些人还在,许多原本能走的路,现在都不再是路。吕布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若只剩他和几十骑,天下大得很。小路能走,夜路能摸,过不了桥就去找浅滩。

    这一回,他把军队保住了,把伤兵带了出来,让原本可能散掉的人都继续跟在一面旗下。结果天下反而越来越小。小到最后,只剩一条像样的路。陈宫骑到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奉先。”

    吕布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宫还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徐州。”

    陈宫点头。

    前面的岔路口已经能看见旧木牌。往东南,就是徐州。

    也是刘备。

    吕布沉默了很久。几个月前,他宁可让全军在泥里多绕三十里,也不愿往那里靠。现在河内走不动,袁绍不敢信,袁术要拆兵,小路带不走伤卒。最后留下来的,偏偏是刘备那条最麻烦的规矩。完整军队到了徐州,先停州界。

    主将去谈。

    兵仍可以自己带。只是不许进了徐州以后,仍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想怎么来便怎么来。以前吕布听着只觉得刘备难缠。现在再看,这竟然是几条路里,唯一还能让他把这支军完整带过去的路。

    终于有军侯过来问:“将军,往哪走?”

    吕布望着东南。

    “徐州。”

    身边几个人同时抬头。吕布脸立刻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
    没人敢说话。

    他又补了一句:“只是往那边走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州界,全军停下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刘备回话,谁也不许进去。”

    军令传开,前面的旗终于转向东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宫骑在吕布旁边,走出很远才道:“自从上回将军宁可绕路,我还以为这回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去徐州。”

    吕布脸色不太好。

    “我也这么以为。”

    “后悔把这些人保下来么?”

    吕布转头。

    陈宫往后面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若只剩几十骑,今日也许哪条路都能走。”

    吕布也回头。

    伤车还在吱呀往前,高顺那面残旗压在队伍最后。很多人走得已经很慢,却仍然跟着。吕布沉默了一阵。

    “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若为了不见刘备,把这些人全扔了——”

    吕布扯了下嘴角。

    “那我前面保他们做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停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真那么干,我前面拼命把他们保下来,又算什么?”

    陈宫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黑以前,吕布让队伍停了一次。

    只为了写信。

    陈宫把木牍放在一辆车板上。

    “怎么写?”

    吕布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第一句最容易。

    “布败出兖州。”

    陈宫落笔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吕布回头看了看整支还在往前挪的军队。

    “军还在。”

    陈宫的笔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继续写。

    若徐州肯容。

    吕布慢慢道:“布先停州界外。”

    “未得回话,全军不进。”

    陈宫抬头:“还有么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在徐州自己拉人,也不碰他的州令。”

    陈宫全部写下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空在那里。

    吕布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道:“再问玄德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问什么?”

    吕布看向东南。

    “这支军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敢不敢让我带进去。”

    信使只带三骑,先一步往徐州去。吕布的大军仍在后面缓慢前进。他花了这么久避开的地方,终于还是出现在前方。只是这一回,他没有带着一群散兵去找人收留。他带着的是一支败了,却还没有散掉的军。所以他先停下来。

    等刘备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