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7章 幻境试炼（五）

    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枝繁叶茂，墨绿色的树叶被夕阳染成金边，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，晃得人眼晕。空气中混着槐树花淡淡的甜香，院角的石桌上摆着一坛打开的烈酒，风一吹，浓郁的酒香就直直钻进鼻孔，鲁智深敞开衣襟坐在石凳上，粗黑的手指捏着酒碗，笑声震得院墙上的灰尘都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兄弟！你来晚了，自罚三碗！”

    鲁智深的声音粗豪响亮，和他无数次在酒桌上喊他喝酒时一模一样，就连尾音那点酒意的颤音都分毫不差。林冲站在屋檐下，指尖能感觉到木质廊柱粗糙的纹理，阳光晒过的柱子带着暖意，顺着指尖传到胳膊上，暖得人心头发颤。屋里传来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，他转过头，就看见窗下灯火已经点上，牛油烛跳着橘红色的火苗，张贞娘坐在灯影里，低着头拿着针线缝补一件青布长衫，飞针走线的动作娴熟而温柔，烛光照在她脸上，柔和得像是一幅淡墨画。

    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，噼啪一声轻响，融化的牛油顺着灯座往下流，散发出淡淡的油脂香气。布料浆洗得干净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，混着张贞娘发间淡淡的茉莉香，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，就是这个家最安稳的味道。林冲站在门口，脚步像是被钉住了，喉咙里发紧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这是他附身林冲后第一个安稳的家，是他发誓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温暖。若不是高俅那狗贼构陷，他本该在这里陪着贞娘，看着承业长大，和鲁智深隔三差五喝酒聊天，过着寻常武官安稳平淡的日子。这一幕，是他两世都刻在骨血里的念想，哪怕现在已经贵为新大理开国皇帝，午夜梦回，还是会梦见这一刻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第三关——‘情感之缚’。”

    苍老声音从房梁上悠悠落下来，不疾不徐，带着看透一切的沉静。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冲的心尖上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你此生最珍视之人，若与你的大业冲突，你当如何？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院子里的风声突然变了。原本温暖的夕阳瞬间被铅灰色的乌云吞噬，狂风卷着尘土扑过来，槐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乱响，花瓣被狂风扯下来，满天乱飞，砸在人脸上生疼。鲁智深的笑声戛然而止，石桌上的酒坛被风吹倒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石板流进排水沟，散发出来的酒香瞬间被血腥味取代。

    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顺着风涌过来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林冲猛地抬手按住腰间佩剑，再抬头时，东京汴梁的小院已经消失不见，他站在大理都城皇宫的台阶上，身后就是敞开的宫门，前方城墙上传来连绵不断的喊杀声，金石交击的脆响混着士兵的嘶吼，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远处潼关方向冒起冲天的黑烟，遮天蔽日，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黑色。探马的嘶喊声从宫门处传来，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惊慌：“陛下！潼关破了！金国完颜宗弼亲率十万铁骑南下，距都城只有三日路程了！”

    “城中守军只有三万，新募的青勇还未练成，求陛下即刻亲征，方能鼓舞军心，挡住贼兵！”

    另一个将军的声音跟着传来，带着哭腔，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林冲站在丹陛上，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，能感觉到风里带着战场的寒气，吹得龙袍下摆微微晃动。他刚要开口，身后传来内侍惊慌的脚步声，小内侍脸色惨白，连滚带爬从内殿跑出来，伏在地上不停磕头：“陛下！不好了！皇后娘娘旧疾复发，咳血不止，太医院说……说皇后娘娘撑不过三日了！”

    林冲浑身一震，猛地转身向内殿跑去。靴底踩在金砖上，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响，内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，苦涩的药气混着焚烧线香的烟味，憋得人喘不过气。纱帐放了下来，张贞娘躺在拔步床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，只有胸口微微起伏，证明还活着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慢慢睁开眼睛，看见林冲进来，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，想要抬手摸他的脸，胳膊却抬不起来，只能软软垂在枕边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你来了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羽毛，气若游丝，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，“金军来了……你要亲征么……去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走到床边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像是一块冰，瘦得只剩下骨头，原本温热柔软的手掌，现在凉得让人心头发颤。殿外的喊杀声隐隐传进来，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脏上。他心里清楚得很，金军都是百战精锐，潼关失守后，一路没有天险可守，满朝文武只有他亲自出城，才能镇住军心，才能挡住金军铁蹄。他若留下来，虽然能亲自守着贞娘，请来最好的太医日夜照料，可三军无主，军心必然涣散，都城必定失守，他辛苦建立起来的新大理，就会毁于一旦，十万百姓都会沦为金人刀下的鱼肉。

    他若出征，这宫里只有太医和侍卫，他不在，没人能镇得住场面，贞娘这口气，撑不到他回来。

    一边是他此生发誓要守护的爱人，一边是他拼了两世才建立起来的大业，一边是私情，一边是天下，就这么赤裸裸摆在他面前，逼他选一个。

    林冲握着张贞娘冰凉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闭上眼，无数画面顺着脑海涌出来，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
    最先涌出来的，是前世段誉时期的无量山，王语嫣站在茶花树下，笑着对他说，段郎，我只想和你一起看遍天下茶花。那时候他信了，把整个大理都交到她手里，放权给她和慕容复处理朝政，结果呢？他功成身退去天龙寺念佛，回头就看见宫门紧闭，王语嫣穿着皇后的礼服，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他被慕容复的追兵追杀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那时候他才知道，他以为的挚爱，其实从来都没有爱过他，她爱的只有慕容复的复国大业，而他的大理，不过是慕容复复国路上的一块垫脚石。

    他前世因为舍不得情感，一步步纵容，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，自己也带着无尽遗憾魂归天地。那是他刻在灵魂里的痛，是他两世都忘不了的教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