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4章 幻境试炼（二）

    慕容复博学多才，对那些上古典籍研究颇深，总能给王语嫣讲解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，还会拿出自己整理的笔记给她看。王语嫣本就对慕容复没有太深的敌意，加上对方学识渊博，讲解起来头头是道，渐渐就放下了戒备，常常和他讨论长生之道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段誉的角度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当年的段誉只当他们是旧识，讨论学问，从来没有多想，甚至觉得慕容复能帮语嫣解读书籍，是一桩好事，还夸慕容复办事妥当。他亲眼看着慕容复一点点给王语嫣洗脑，说上古昆仑墟藏着长生不死的秘密，说得到这个秘密就能和爱人长相厮守，说段誉现在年纪渐长，身体不如从前，如果能得到长生，就能两个人永远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看着慕容复暗中联络当年残部，在江南偷偷打造兵器，积蓄粮草，收买朝中手握兵权的将领。每一次有人向段誉揭发慕容复的小动作，段誉都笑着摇头，说慕容复已经改过自新，是别人嫉妒他，想要陷害他，反而把揭发的人训斥一顿，将消息透露给慕容复，让他提前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阴谋的味道，甜腻的山茶花香里，藏着毒蛇吐信的腥气。林冲能清晰闻到那股味道，能看到慕容复每次和王语嫣谈话结束，转过身去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狠，能看到他暗中给那些将领送去一封封密信，上面写着夺权后的分封许诺。

    可当年的段誉，坐在那张龙椅上，被自己“仁厚君主”的名声蒙住了眼睛，被对王语嫣的信任冲昏了头脑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。他始终觉得，自己已经饶了慕容复一命，对方必定感恩戴德，绝不会再次谋反。他始终相信王语嫣对自己的感情，相信她只是喜欢研究学问，不会被人利用。

    画面慢慢停住，定格在御书房那一天。王语嫣和段誉大吵一架，摔门而去，出门的时候，正好遇上等候在外的慕容复。她擦了擦眼泪，对慕容复点了点头，两个人一起走向了御花园深处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龙椅旁，看着眼前的画面一点点消散，只剩下空旷的灰色空间。那股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，在整个空间里回荡：“这便是你前世的选择。仁厚本是君王之德，可妇人之仁，养虎为患，最终葬送了自己的江山，也辜负了天下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慕容复第一次谋反失败，跪在殿下请罪。那时候，满朝文武都请杀他以绝后患。”

    苍老的声音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冲的心上：“若你重回那一刻，你会如何选择？”

    灰色空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林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站在原地，脑海里闪过两世的记忆。前世段誉的仁厚，最终换来的是城破家亡，是王语嫣纵身跃入深渊，是无数百姓死于战火，是大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穿越之后，他附在林冲身上，从八十万禁军教头一步步走过来，见过高俅的构陷，见过北宋朝廷的腐败，见过宋江对招安的痴狂，也见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，死于非命。

    他走到今天，建立新大理，不是为了做一个沽名钓誉的仁君，不是为了留下什么仁厚的名声。他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，是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，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清明太平的天下。

    妇人之仁，他已经吃过一次亏，再也不会吃第二次。

    林冲沉默了良久，整个空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，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空旷的灰色空间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空间里：“我会……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冷笑，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，也带着一丝嘲讽：“你确定？杀了他，你就担上了容不下降者的名声，会让天下豪杰觉得你刻薄寡恩，不愿来投。慕容复的旧部说不定会因此铤而走险，起兵反抗，刚刚安定的大理又会陷入战火，生灵涂炭。那便是你与段誉的不同之处。但杀一人易，救天下难。你可知，杀了慕容复，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？”

    林冲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掌心因为用力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。他当然知道，杀了慕容复会有连锁反应，会留下骂名，可能会引发动乱，会让他刚刚坐稳的江山陷入动荡。可他更知道，放了慕容复，留下的是更大的隐患，是未来更多的死亡，是更大的动乱，是整个王朝的覆灭。

    一时的仁厚，换来的是长久的灾难。比起未来无数人的性命，比起整个天下的安稳，这点骂名，这点动荡，算得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灰色的雾气，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，眼神坚定，没有一丝犹豫：“我知道。纵有滔天风浪，纵有千古骂名，我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整个灰色空间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，脚下的地面像是发生了大地震，起伏不定，周围的灰色雾气翻涌起来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。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空间上方照下来，落在林冲身上，那股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，再次响起：“第一关，过。”

    震动渐渐平息，灰色雾气重新安静下来，一道新的门户在白光中缓缓显现，门扉半开，里面透出更加深邃的微光，等待着林冲走进去。

    林冲松开握紧的拳头，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，他整理了一下衣摆，抬步朝着那扇半开的门户走过去。

    门户的木质纹理在白光中清晰可见，推开门扉的那一刻，一股温暖的气流从门后涌出来，带着人间烟火的熟悉气息。林冲抬步跨过去，脚下瞬间变得踏实，扑面而来的风带着都城特有的繁华气味，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百米高塔的顶端，整座新大理都城都铺展在他的脚下。

    风从宽阔的露台吹过，带着南城运河里水汽的湿润，混着街边酒旗飘来的米酒香气，还有远处工坊传来的淡淡的柴烟味，所有气味混在一起，就是他亲手建立的都城最真实的味道。林冲扶着露台汉白玉雕刻的栏杆，指尖传来石材微凉光滑的触感，栏杆雕刻着缠枝莲纹，纹路里带着被风打磨多年的细腻。他低头往脚下望去，整座都城顺着山势铺展开，青砖黛瓦的民居密密麻麻排列着，顺着中轴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城门，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，人流如织，青色的布衣、藏青的短褐、朱红的官袍在街上来回晃动，像是流动的彩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