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8章 雪山

    慕容复笑了笑，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怨毒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：“没错，我就是要你去。你毁了我的复国梦，杀了我，不，你连杀我都懒得杀，把我囚禁在这里，看着你建立你的新大理，看着你享受一切，我怎么能甘心？我就是要你去那里，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往前凑了凑，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，那恐惧深入骨髓，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：“我劝你莫去，那里……是活人的坟墓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恐惧的样子，没有动，声音依旧平静：“你当年怂恿语嫣去寻，如今却来劝我？当年你为了复国，什么都做得出来，连王语嫣都能利用，让她去昆仑墟帮你找那所谓的复国神器，现在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？”

    慕容复听到“王语嫣”三个字，身体猛地一颤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他往后缩了缩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石壁的凉意透过囚服传进来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，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，声音带着哭腔，断断续续道：“我当年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……我慕容家祖传的手记里，只说昆仑墟有神器，得了就能得天下，能复兴大燕。我哪知道……那地方，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触及的。那里藏着的不是神器，是吃人的怪物，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东西……语嫣当年……语嫣她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，突然抱着头，尖叫起来，声音尖锐，划破了密室的宁静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：“别过来！别过来！我错了！我不去了！你放了我！”

    林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，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慕容复才慢慢停下来，依旧抱着头，缩在墙角，浑身不停地发抖，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话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：“你当年因为贪婪送了王语嫣进去，如今你怕了，就想拦着我？这天下的侵蚀已经害了多少无辜百姓，多少人变成了行尸走肉，就算那里是刀山火海，是吃人的坟墓，我也要去闯一闯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手已经放在了密室铁门的门栓上，顿了顿，留下最后一句话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千钧重量：

    “那便让朕，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林冲拉动门栓，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，外面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，拂动他的衣摆。他迈步走出密室，将门在身后重新关上，只留下慕容复嘶哑的念叨声，在封闭的空间里慢慢消散。

    侍卫掌灯在前引路，昏黄的灯光沿着潮湿的天牢石阶向上延展。林冲跟在后面，玄色衣摆扫过积着薄露的台阶，掌心的玉璧微微发热，王语嫣真灵的白光在识海中轻轻跳动。他抬头望向头顶漏下的那片星空，极西方向的星辰在墨色天幕上闪烁，清冷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三日后清晨，大理城西城门洞开，早秋的风裹挟着洱海水面的湿润凉意，吹过城门口送行的人群。青石板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，泛着浅淡的光泽，空气中浮动着城外麦田成熟谷物的清香，混着城门口老槐树的苦涩气息。黎承业一身太子朝服，牵着张贞娘的手站在城门前，身后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，鸦雀无声。城门外已经整备好了一支精干小队，一共十八人，都是从禁军和大理护卫军中挑选出来的死士，个个身经百战，能以一当十。鲁智深背着水磨禅杖，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他双手抱胸站在最前面，铜铃大的眼睛扫过远处的山路，皮肤被高原日头晒得黝黑，透着一股子无坚不摧的悍气。公孙胜穿一件藏青色道袍，背负拂尘，身侧挂着一个桃木剑匣，须发皆白，神态悠然，只有指尖微微摩挲着剑匣边缘，泄露了几分凝重。燕青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，青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，斜背着一个褡裢，手里握着一根探路的短杖，眼神灵动，四下扫视着周围动静，早已做好了出发准备。

    林冲走出城门，玄色龙袍在风里展开，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向黎承业和张贞娘。黎承业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捧着虎符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儿臣一定守好大理，整饬朝纲，静候父皇归来。”虎符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到林冲手臂，他弯腰扶起黎承业，手掌按在儿子的肩头上，能感受到年轻骨头里透出的紧绷。“朕走之后，凡事多听你母亲和内阁元老的意见，不用急于求成，只要稳得住，便是大功一件。”林冲声音平缓，带着帝王独有的安定力量。张贞娘走上前，伸手理了理林冲衣襟被风吹乱的褶皱，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，她眼眶微红，却没有掉一滴眼泪，只是轻声道：“路上小心，我和承业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，不再多言，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黑马。黑马打了个响鼻，前蹄刨了刨青石板，发出哒哒的声响。他勒住缰绳，看向城门口送行的众人，朗声开口：“朕走这一趟，少则三月，多则半年，朝中事务尽付太子监国，众卿尽心辅佐便是。”话音落，他调转马头，马鞭一扬，低沉的声音在旷野里散开：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黑马迈开步子，沿着向西的官道缓缓前行，十八名精锐亲卫紧随其后，鲁智深、公孙胜和燕青跟在林冲身侧，马蹄踏过沾着露水的草地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城门口的送行人影越来越小，最终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，身后大理城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混在清晨的雾气里，慢慢消散。

    一路向西，官道越来越窄，地势越来越高，空气也愈发稀薄寒冷。离开大理边境进入吐蕃境内，沿途人烟渐渐稀少，最初还能遇到游牧的部落，到后来放眼望去，只剩下连绵起伏的草甸，再后来，草甸也变成了裸露的岩石，远处雪山顶峰刺破云层，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。脚下的鞋子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，空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的清冽寒气，吸一口，凉得直透肺腑。林冲一行人按照《段氏源流考》上标注的地图指引，避开吐蕃部落的关卡，沿着无人的峡谷一路前行，行了整整二十二天，终于抵达了大雪山外围。

    进山前最后一夜，众人在一处避风的山谷里扎营。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，干柴的烟火气混着烤干硬肉的油脂香味，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。林冲坐在火堆旁，摊开地图就着火光核对路线，掌心玉璧贴着羊皮纸，传来微微的暖意。王语嫣的真灵在识海中轻轻颤动，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鲁智深靠在旁边岩石上，擦拭着禅杖，钢铁的磨砂声清晰可闻，他抬头看了看山顶翻涌的乌云，瓮声瓮气开口：“明日进山，这天看着不对，像是要变天。”公孙胜盘腿坐在另一侧，闭着眼调息，闻言睁开眼，抬头望向天空，指尖掐算了一下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山高路险，气候无常，这风雪怕是不小。”

    燕青从背包里拿出干肉分给众人，耳朵动了动，看向远处山口方向：“夜里风大，没听到什么野兽动静，这大雪山深处，安静得有点出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