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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4章 揪出内鬼

    燕青将一叠密信、账册抄本和海图副本轻轻放在御书房的书案上。烛火跳动,纸张边缘在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。林冲没有立刻去翻看,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处——一个他熟悉的名字,清流中颇有文名的御史台官员,刘正清那位座师的得意门生。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,悠长而空洞,在冬夜的寒风中飘荡。林冲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,墨迹的涩感透过皮肤传来。他知道,这一叠纸,足以在明天的朝会上,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
    “都查实了?”林冲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燕青单膝跪地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:“回陛下,臣已查实三件事。其一,御史台从六品侍御史陈文远,于上月十五、十八、廿三,三次在城东‘醉仙楼’雅间密会江南丝绸商会管事赵德财。这是醉仙楼掌柜的证词,以及雅间小二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——他们提到了‘航线’、‘货物’、‘三成’等词。”

    林冲翻开第一份密信抄本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带着淡淡的檀香,字迹清秀工整,内容却是用暗语写成。燕青呈上了破译后的版本:“陈文远将商号船队本月出航的航线、船号、货物清单,以三千两白银的价格卖给了赵德财。赵德财又通过海州一家当铺,将情报转交给盘踞在黄海‘黑石岛’的海盗头目‘独眼龙’刘魁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”燕青继续道,“臣查抄了陈文远在城南的一处私宅,从地砖下起获白银五千两,金锭二十枚,以及……这本账册。”

    第二本账册被推到林冲面前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有虫蛀的痕迹,但墨迹清晰。林冲一页页翻看,瞳孔逐渐收缩。账册上记录的不是简单的银钱往来,而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:陈文远收受地方豪强贿赂,帮他们在诉讼中疏通关系;接受江南商会的“年敬”,为其在朝中传递消息;甚至……还记录了几位清流名士通过他,向江南商会“借贷”的款项,数额从五百两到两千两不等。

    “其三,”燕青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臣的人跟踪赵德财,发现他三日前秘密离京,乘快马往海州方向去了。臣已飞鸽传书海州皇城司分舵,务必将其截获。同时,黑石岛海盗巢穴的位置、兵力部署,也已探明。这是海图。”

    第三份是一张手绘的海图,墨线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,一处被红圈标注的岛屿旁,用小楷写着:岛上有海盗约三百人,战船八艘,多为劫掠商船改造。岛上设有了望塔三座,码头一处,营房集中在岛东侧。

    林冲合上所有证据,闭上眼睛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、蜡油味,还有纸张陈旧的霉味。

    “陈文远……”林冲缓缓睁开眼,“刘正清那位座师王老夫子最得意的门生,去年殿试二甲第七名,以一篇《论君子慎独》名动京师。朕还记得,他在经筵辩论时,引经据典,痛斥商贾逐利败坏世风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燕青低头:“正是此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林冲问,但更像是在问自己,“清流名士,前途无量。为何要为了几千两银子,自毁前程?”

    燕青沉默片刻,道:“臣审讯了陈文远的贴身小厮。那小厮说,陈文远虽出身寒门,但自中进士后,便一心要融入清流圈子。他租住大宅,购置古玩,宴请同僚,开销极大。家中老母病重需人参续命,妹妹待嫁需丰厚嫁妆……他那些俸禄,根本不够。江南商会的人找上他时,他起初是拒绝的。但对方说,只是要些‘无关紧要的消息’,而且……对方承诺,事成之后,可以引荐他拜入江南大儒门下。”

    林冲冷笑一声:“无关紧要的消息?商号船队十五万贯的货物,三百多名船工水手的性命,在他眼里就是‘无关紧要’?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如墨,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像黑暗中飘浮的萤火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四更天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燕青低声道,“证据确凿,是否立刻拿人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不。明天是朔日大朝,六品以上官员都要上殿。”

    燕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
    “你去准备。”林冲转身,目光如刀,“明日朝会,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手撕开这道口子。陈文远要抓,但不止他一个——所有账册上记着名字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你带人守在宫门外,朝会一散,立刻按名单抓人,查抄府邸。记住,要快,要准,要让他们来不及销毁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!”

    翌日清晨,寅时三刻。

    新京皇城,宣政殿。

    殿内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泽,地面铺着的金砖光可鉴人,倒映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的身影。官员们按品级站立,文东武西,鸦雀无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熏香的甜腻气味,混合着朝服上浆洗过的棉布味、皮革靴底踩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。殿外传来侍卫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,以及寒风吹过殿檐的呼啸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龙椅上,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珠玉垂帘在眼前微微晃动。他的目光透过珠帘,平静地扫过殿下的百官。陈文远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位置,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笔挺,腰束银带,头戴乌纱,面容清瘦,眼神低垂,一副谦恭谨慎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。

    几位官员出列,奏报了一些例行公务:某地秋粮入库数目,某处河堤修缮进度,某位官员丁忧请辞……林冲一一应允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陈文远微微松了口气。他昨夜一夜未眠,总觉得心神不宁。江南商会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,赵德财说好昨日要送最后一笔银子来,却不见人影。但转念一想,或许只是路上耽搁了。毕竟,商号船队遇袭的事已经过去五天,朝廷除了命地方水师剿匪,并没有其他大动作。也许……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龙椅上的声音响起:

    “陈爱卿。”

    陈文远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。珠帘后,陛下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他出列,躬身。

    林冲的声音很温和:“朕记得,你是绍兴八年进士,师从王老夫子。王老夫子昨日还托人向朕递了折子,夸你学问扎实,品行端方。”

    陈文远心中稍安,忙道:“恩师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臣唯知恪守本分,忠君报国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恪守本分,忠君报国。”林冲轻轻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,“那朕问你——上月十五、十八、廿三,你去了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