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2章 以民为本

    燕青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    林冲看向他：“怎么，觉得朕该杀了他以儆效尤？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刘正清是面镜子。”林冲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水顺着窗棂流下，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，“他照出了朝中多少人的心思。杀了他，这面镜子就碎了，朕就看不见那些心思了。留着他，让他好好活着，那些人才会继续跳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商号章程上：“商号的事，如何了？”

    “柴大官人昨日已抵京，现与吴侍郎在户部衙门筹备。按陛下旨意，明日辰时正式挂牌，募股登记同时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冲点头，“你去告诉柴进，朕给他三个月。三个月内，商号若不能盈利，他这个大掌柜就换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翌日清晨，雨停了。

    新京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，一座三层楼阁前人头攒动。楼阁是新修缮的，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，用绸布遮盖着。门前两侧立着八名身着崭新制服的护卫，腰佩长刀，神情肃穆。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，混合着围观人群身上各种汗味、脂粉味和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。

    吴用站在台阶上，一身深紫色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。他看了看天色——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，几缕朝霞如血丝般蔓延开来。时辰到了。

    “揭匾！”

    两名壮汉拉动绳索，覆盖匾额的绸布缓缓滑落。阳光下，“皇家四海商号”六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，笔画遒劲有力，是林冲亲笔所题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，声音嗡嗡作响，像一群受惊的马蜂。

    “肃静！”吴用提气高喝，声音穿透嘈杂，“奉陛下旨意，‘皇家四海商号’今日正式成立！此商号由内帑出资五十万贯，抄没资产折价三十万贯为初始股本，另面向官员、士绅、商贾募股。商号首任大掌柜，由柴进柴大官人担任！”

    柴进从楼内走出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，外罩玄色貂裘，头戴玉冠，气度雍容。四十出头的年纪，面皮白净，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朝人群拱手，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：

    “诸位，柴某蒙陛下信任，执掌商号。今日在此立誓：三年之内，必使商号资产翻倍，利税充盈国库！商号首期经营之物，有三样——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。三名伙计捧着托盘上前，托盘上盖着红绸。

    柴进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。阳光下，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酒具展现在众人眼前——高脚杯、酒壶、醒酒器，每一件都薄如蝉翼，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。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此乃‘琉璃玉液器’，产自新设的洛阳玻璃工坊。”柴进拿起一只高脚杯，手指轻弹杯壁，发出清脆悠长的“叮——”声，“一套十二件，售价三百贯。目前已接江南十八家酒楼订单。”

    红绸再次掀开。第二个托盘上是一排白瓷小罐，罐身细腻如脂，釉面光洁如镜。柴进打开一罐，里面是雪白如霜的细盐。他捏起一撮，盐粒在指尖如流沙般滑落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“‘霜雪盐’，产自登州盐场新法所制。”柴进将盐罐递给前排一名富商模样的人，“请尝。”

    那富商迟疑着沾了一点放入口中，眼睛顿时瞪大：“这……毫无苦味！纯咸！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柴进笑道，“旧法煮盐，杂质多，味苦涩。新法以晒代煮，再经三次过滤、结晶，所得之盐纯白无瑕。一斤售价五十文，是官盐价格两倍，但品质胜之十倍。”

    第三个托盘揭开。上面是一套青花瓷茶具，但与寻常青花不同，这套瓷器上的图案不是传统的花鸟山水，而是精细的海船、罗盘、星图，蓝色釉彩深浅有致，线条流畅如笔走龙蛇。

    “‘海天青’，景德镇新窑所出。”柴进抚摸着茶壶光滑的壶身，“专为航海士绅定制。一套二十四件，售价八百贯。目前已接福建海商订单七套。”

    人群彻底沸腾了。富商们交头接耳，眼中闪着贪婪的光；普通百姓伸长脖子张望，啧啧称奇；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却皱起眉头，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与民争利……”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。

    柴进笑容不变，目光扫向声音来源——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衫文士，站在人群边缘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
    “这位先生如何称呼？”柴进温和地问。

    “在下杭州举子，陈文远。”文士昂首，“柴大官人，学生有一问：陛下贵为天子，当垂拱而治，以德化民。如今设此商号，与商贾争利于市井，岂不有损圣德？且商号以‘皇家’为名，行商贾之事，礼制何在？”

    人群中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柴进身上。

    柴进缓缓走下台阶，走到陈文远面前。两人距离不过三尺，柴进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旧袍子洗过多次的皂角味。

    “陈举子问得好。”柴进的声音清晰而平稳，“那柴某也有一问：如今国库空虚，北方金人虎视，南海异象频生，水师造船需银二百五十万贯。这笔钱，从何而来？”

    陈文远一怔：“自是……自是加赋于民，节俭用度……”

    “加赋？”柴进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，“去岁江南水灾，朝廷赈灾银三十万贯，是从哪里来的？是陛下削减了宫中用度，是裁撤了冗余机构！如今再要加赋，百姓还能承受吗？陈举子，你读圣贤书，当知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。陛下设此商号，正是为了不加重百姓负担，以商利养国用！这，才是真正的以民为本！”

    他转身面向众人，声音陡然提高：“诸位！商号今日开始募股！每股十贯，最低认购十股！三年内，保证年利不低于两成！愿意入股者，请到户部衙门登记处办理手续！”

    人群骚动起来。几个早就等候多时的江南富商率先挤出人群，朝户部衙门方向走去。接着是更多犹豫不决的人。陈文远站在原地，脸色青白交替，最终一甩袖子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吴用走到柴进身边，低声道：“柴兄，刚才那书生，是刘正清的门生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柴进望着陈文远离去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“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凶，商号的名声传得越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