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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0章 皇家商号
“陛下!”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出列,声音激动,“西郊行宫乃为先帝避暑所建,已动工三年,如今停建,恐伤孝道,有损天家体面!”
林冲看向他。这是工部侍郎陈文远,五十多岁,面皮白净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林冲记得,此人擅长营造,曾主持修建三座皇家园林,每座都耗资巨万。
“陈侍郎,”林冲声音平静,“你可知一艘战船能载多少将士?”
陈文远一愣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一艘大舰,可载五百人。”林冲站起身,走下丹陛,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,“五十艘大舰,便是两万五千精兵。陈侍郎,你告诉朕,是两万五千将士的性命重要,还是一座行宫的‘体面’重要?”
陈文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殿内温度仿佛骤降,林冲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中衣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“继续念。”林冲对吴用说。
吴用深吸一口气,继续念道:“下篇曰‘开源’,计有五条。第一条:以内帑现存银五十万贯、抄没前朝贪官资产三十万贯为资本,成立‘皇家四海商号’。商号采用股份制,皇室占股五成,其余五成,允许朝中官员、民间富商(经审查后)认购参股。”
“哗——”
殿中彻底炸开了锅。
官员们再也顾不上礼仪,纷纷交头接耳,声音越来越大。林冲听见“与民争利”、“败坏礼制”、“商贾贱业”等词不断从人群中蹦出。他看见几位清流文官脸色涨红,手指颤抖,显然气得不轻。
“肃静!”殿前侍卫高声喝道,声音如雷。
议论声渐渐平息,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敌意。林冲能闻到那种气味——那是士大夫阶层被冒犯时特有的、混合着愤怒与优越感的酸腐气息。
“吴侍郎,解释商号经营之法。”林冲重新坐回龙椅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檀木温润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。
“是。”吴用展开另一卷文书,纸张发出清脆的翻动声,“商号主营三项:其一,海外贸易。已与泉州、广州、明州三地海商接洽,将组织船队南下南洋,西去天竺、大食。贩运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购回香料、宝石、珍奇木材。”
“其二,新式工坊。已在江南选址,筹建纺织工坊、瓷器改良窑、玻璃作坊。其中玻璃制法乃陛下亲授,透明如水晶,可制窗、器皿、镜鉴,天下独此一家。”
“其三,矿产开发。已探明滇南铜矿三处、赣南钨矿一处。商号将招募工匠,采用新法开采、冶炼。”
吴用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商号利润,三成归皇室内帑,三成投入水师建造及格物院研发,两成分红予股东,两成留作商号发展资金。预计首年可获利五十万贯,三年后年利可达百万贯以上。”
百万贯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殿中再次响起议论声,但这次,声音中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贪婪、算计、犹豫。
林冲观察着百官的表情。前排几位重臣面色凝重,眼神闪烁;中后排一些年轻官员则露出好奇之色;而角落里的几位,林冲认得,那是江南富商出身的捐官,此刻正偷偷交换眼神,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。
“陛下!”终于,有人站出来了。
是御史台左都御史刘正清,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臣,以耿直敢谏闻名。他出列时,紫袍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声。他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臣冒死进谏!”刘正清抬起头,额上已现红痕,“陛下此举,大谬有三!”
林冲身体微微前倾:“讲。”
“其一,陛下乃天子,当垂拱而治,以德化民。今亲自营商,与市井商贾争利,有损圣德,败坏礼制!《礼记》有云:‘天子不言有无,诸侯不言多少。’陛下岂可自降身份,行商贾之事?”
“其二,商号以皇室为名,行垄断之实。丝绸、瓷器、玻璃、矿产,皆民生所需。今陛下独占,民间商贾何以生存?此乃‘与民争利’,非仁君所为!汉武帝行盐铁专卖,虽充实国库,然百姓怨声载道,史书已有明鉴!”
“其三,”刘正清声音颤抖,却越发激昂,“商号允官员参股,此风一开,百官皆思牟利,谁还专心政事?长此以往,官场腐化,国将不国!陛下,此乃亡国之策啊!”
说完,他再次重重磕头,额上已渗出血丝,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林冲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纹硌着掌心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下丹陛,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走到刘正清面前,俯身,伸手。
刘正清愣住了。
林冲的手悬在半空,掌心向上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阳光从殿门射入,照在他手上,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“刘御史,请起。”
刘正清迟疑片刻,终于伸手搭在林冲手上。那只手粗糙、冰凉,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。林冲用力将他扶起,能感觉到老人身体的重量,还有那股倔强的不肯弯曲的脊梁。
“刘御史所言,句句在理。”林冲松开手,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朕都明白。”
刘正清抬头,眼中闪过疑惑。
林冲转身,面向百官,声音提高:“朕知道,士农工商,商为末业。朕知道,天子营商,有损体统。朕更知道,汉武帝盐铁专卖,后世褒贬不一。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脸上有愤怒,有不解,有算计,也有少数人眼中闪着期待的光。
“但朕要问诸卿一个问题。”林冲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若不行此策,水师建造之银,从何而来?”
无人应答。
“加赋于民?”林冲摇头,“江南刚经战乱,百姓困苦。北方金人虎视,田赋已重。再加赋,便是逼民造反。”
“裁减军饷?”林冲继续摇头,“边关将士浴血奋战,若连粮饷都克扣,谁还愿为国守土?”
“向富商借贷?”林冲冷笑,“前朝徽宗时,朝廷向江南富商借银百万,以盐引为抵。结果如何?盐引滥发,盐价飞涨,百姓吃不起盐,富商却赚得盆满钵满。此等饮鸩止渴之事,朕不做。”
他走回丹陛,转身,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所以朕选了一条最难的路——自己赚钱。”
林冲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:
“商号名为‘皇家’,实为‘国家’。利润三成归皇室,朕已下旨,此三成全部用于水师建造,朕分文不取。剩余七成,三成养兵,两成分红,两成发展——诸卿算算,这钱最后去了哪里?”
他停顿,让数字在众人脑中回响。
“去了将士碗里,去了战船龙骨上,去了格物院那些能让百姓过得更好的新发明里。”林冲声音渐缓,“至于‘与民争利’——刘御史,朕问你,若商号不建玻璃作坊,民间可有人会造玻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