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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9章 开源节流
又五日后,新京皇宫,御书房。
夜已深,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,将林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光晃动,像一只不安的巨兽。窗外秋虫鸣叫,声音时高时低,夹杂着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林冲面前摊着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是户部尚书的辞呈。这位六十岁的老臣在辞呈中写道:“臣老迈昏聩,无力筹措巨款,恳请陛下准臣致仕,另择贤能。”字迹颤抖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写时手在发抖。
第二份是泉州知府奏报:皇家水师造船厂已初具规模,但地方士绅联名上书,称征用海湾影响渔民生计,要求朝廷补偿。联名书上按了四十七个红手印,像一片片血渍。
第三份是公孙胜弟子送来的第一份观测报告。报告用朱砂写在黄符纸上,字迹诡异,带着淡淡的硫磺味。上面写道:“东南沿海,地气紊乱。夜观星象,奎宿暗淡,荧惑守心。海面有‘阴煞’聚集,似有异物潜伏。建议:暂避其锋,待查明根源。”
林冲拿起朱笔,在户部尚书辞呈上批了两个字:不准。
在泉州知府奏报上批:按市价补偿渔民,钱从内帑出。
在观测报告上,他停顿了很久。烛火噼啪作响,爆出一朵灯花。最终,他写下:继续观测,每日一报。
放下笔时,他感到一阵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灵魂深处的倦怠。前世段誉,今生林冲,两世为人,他都在与整个时代对抗。与腐败的官僚对抗,与僵化的思想对抗,现在,还要与未知的“异常”对抗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燕青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汤还冒着热气,参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陛下,子时了。”
林冲接过汤碗,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。他喝了一口,参汤微苦回甘,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丝暖意。
“燕青,”林冲忽然问,“你说,朕是不是太急了?”
燕青沉默片刻:“陛下所做,皆为社稷长远。”
“长远……”林冲望向窗外。夜色如墨,星辰稀疏。他想起前世大理,想起洱海边的“水鬼”,想起那些因为他的犹豫而死去的将士。“有时候,慢一步,就是千古遗恨。”
他将汤碗放下,瓷碗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传旨,”林冲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响起,“明日早朝,朕要亲自向百官解释,为何要建水师。”
燕青抬头:“陛下,朝中反对声浪正盛,此时再提,恐怕……”
“正因为反对声盛,才要提。”林冲站起身,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更长,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有些钱,不能不花;有些事,不能不做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。远处宫墙上,巡逻侍卫的灯笼在黑暗中移动,像漂浮的萤火。
海上的事,陆上的人不懂。
但他是皇帝,他必须懂。
林冲站在丹陛之上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。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片明亮的光带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他深吸一口气,殿内檀香与墨汁的气味混合着官员们身上各种熏香,形成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气息。“朕知道,有人骂朕穷兵黩武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撞在梁柱上产生轻微的回音,“有人笑朕异想天开。但今日,朕要告诉诸卿一个道理——”他停顿,手指向南方,“海上的风,迟早会吹到岸上。等到那时再造船,就晚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官员们垂首而立,冠冕上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。林冲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稳而有力。他走下丹陛三步,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户部尚书何在?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从队列中走出,紫袍下摆微微颤抖。他跪倒在地,额头触地:“臣在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林冲伸手虚扶,“朕问你,国库现存多少银钱?”
老臣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他抬起头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:“回陛下,截至昨日,国库实存一百二十万贯。其中,八十万贯已拨付各地军饷、官吏俸禄,剩余四十万贯,需应对明年春耕种子借贷、河工修葺、各地赈灾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冲打断他,声音在殿中传开,“也就是说,国库已无余钱支持水师建造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户部尚书声音发颤,“一艘新式战船,仅木料、铁钉、桐油、帆布等物料,便需三万贯。工匠工钱另计。若按陛下所定,三年内造五十艘大舰、一百艘快船,仅物料一项便需二百五十万贯。这还不算水师官兵粮饷、训练、港口修建……”
数字像冰冷的石块砸在殿中。官员们开始低声议论,声音嗡嗡作响,像一群受惊的蜂群。林冲闻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汗味——那是紧张与焦虑的气味。
“朕知道。”林冲的声音压过了议论,“所以今日,朕要说的不是‘如何花钱’,而是‘如何赚钱’。”
他转身走回龙椅,袍袖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案上奏折的纸页。坐下时,他示意吴用上前。吴用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,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,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。
“吴侍郎,念。”
“是。”吴用展开文书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臣奉旨拟《开源节流疏》,共分两篇。上篇曰‘节流’,计有七条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,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吴用的声音在回荡:
“第一条:裁撤光禄寺、太仆寺、鸿胪寺下属冗余机构十二处,削减冗员三百七十四人,年省俸禄、物料银八万六千贯。”
“第二条:缩减皇室用度。陛下已下旨,自明年正月起,裁减宫中用度三成。具体包括:减膳房采买银两、减织造局贡品数量、减内侍监杂役人数。年省银约十五万贯。”
“第三条:停建新京西郊行宫,已备木石物料转用于水师造船厂。省银二十万贯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一条条念下来,殿中气氛越来越凝重。林冲能看见前排几位老臣脸色发白,嘴唇紧抿。这些削减,刀刀砍在既得利益上——光禄寺管皇家宴饮,太仆寺管车马仪仗,鸿胪寺管外宾接待,都是油水丰厚的衙门。而皇室用度削减,更是直接触动了内廷的利益。
当吴用念到“停建行宫”时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