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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6章 义利之争

    雨水打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。林冲站在殿门口,袍角已被打湿,深紫色的锦缎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。他身后,吴用低声汇报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:“……名单已定,格物院选出的三位学者正在准备辩词,场地布置三日内可完成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投向南方那片雨幕。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土腥味,还有远处御花园里被风雨打落的桂花残香。他想起前世段誉时代,大理也曾有过类似“深渊”传闻——那是在他登基第三年,洱海西岸几个村落突然出现怪病,村民声称夜间看到“水鬼”从湖中爬出。后来查明,是一伙邪教余孽利用毒物和幻术制造恐慌,意图颠覆政权。大理为此付出了三百精锐士兵和两位将领的代价才将之平息。

    “陛下?”吴用见他久久不语,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林冲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殿内。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,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,随着烛火摇曳,仿佛在不安地晃动。“辩论场地,设在文华殿前庭。让工部搭起遮雨棚,四周悬挂宫灯。座位分三区:大儒居左,格物院学者居右,中间留给年轻士子和朝中观望的官员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吴用迅速记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林冲走到龙案前,手指抚过案上那叠来自南方的奏报,“辩论前三日,让皇城司加强对京城各书院、茶楼、客栈的监控。若有异常言论,及时报来。”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雨声渐小,转为淅淅沥沥的滴答声。林冲望向窗外,乌云正在散去,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。

    他知道,思想之争必须面对。

    七日后,文华殿前庭。

    清晨的阳光穿过新搭的竹制遮雨棚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棚顶覆盖着防水的油布,四周悬挂着三十六盏八角宫灯——虽然此刻未点亮,但琉璃灯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
    庭中已摆好三排座椅。

    左侧座椅上铺着深青色锦垫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茶盏。十五位大儒已陆续入座,他们大多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穿着深色儒袍,头戴方巾。为首的是国子监祭酒周文渊,六十三岁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茶香在空气中弥漫——是上好的龙井。

    右侧座椅铺着浅蓝色锦垫。格物院选出的三位学者相对年轻,最年长的不过四十岁。他们穿着简朴的布袍,桌上除了纸笔,还摆着几件器物:一个黄铜制成的简易望远镜,一套算筹,还有几块不同材质的矿石样本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金属味和矿石的土腥气。

    中间区域坐满了人。有年轻士子,有朝中五品以下官员,还有一些京城书院的学子。他们低声交谈着,声音混在一起,像蜂群嗡鸣。空气中混杂着墨香、茶香、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微热气息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钟声响起。

    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众人起身,躬身行礼。林冲从文华殿内走出,穿着明黄色常服,腰间佩着那柄“龙吟”剑。他走到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:“平身。今日经筵辩论,旨在明理求真,诸卿不必拘礼。”

    众人落座。庭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鸣。

    周文渊率先起身,向林冲行了一礼,然后转向全场,声音洪亮如钟:“陛下,诸位同僚。老朽今日欲辩者,乃‘义利之辨’。《论语》有云: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’孟子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此圣贤之训,治国之基。然今有所谓‘新学’,倡言‘实用’,重工巧之术,求财货之利,此非舍本逐末、动摇国本乎?”

    他话音落下,左侧大儒们纷纷点头,有人低声附和:“周公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右侧,格物院最年长的学者徐明起身。他四十岁,面容沉稳,声音平和:“周祭酒。在下徐明,格物院博士。敢问周祭酒:若百姓饥寒交迫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此时空谈‘仁义’,可能充饥御寒?”

    “荒谬!”一位大儒拍案而起,“圣贤之道,岂是充饥御寒之用?此乃教化人心、安定社稷之大道!”

    徐明不慌不忙,从桌上拿起那块铁矿石:“请问这位先生,百姓耕种需要锄头,士兵御敌需要刀剑,工匠建房需要铁钉——这些器物,从何而来?若无人研究采矿、冶炼、锻造之术,空有‘仁义’二字,可能让矿石变成锄头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那大儒语塞。

    周文渊抬手制止同僚,目光锐利地看向徐明:“徐博士所言,乃器用之学。器用固然重要,然治国当以德为本。若人人逐利,国将不国。昔年管仲富齐,齐终为秦所灭;商鞅强秦,秦二世而亡。此非重利轻义之祸乎?”

    庭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中间区域的年轻士子们交头接耳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

    林冲静静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,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。

    徐明正要回应,格物院另一位学者——三十岁的算学博士赵衡站了起来。他身材瘦削,但声音清晰:“周祭酒提及管仲、商鞅,在下愿以算学之理辩之。请允许在下问一个问题:若有一国,百姓百万,年产粮五百万石;另一国,百姓同样百万,年产粮八百万石。两国皆行仁义,请问哪国更能让百姓免于饥馑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周文渊皱眉,“自然是产粮多者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赵衡从桌上拿起算筹,在空地上摆开,“产粮多,非天降祥瑞,乃因有良种、水利、农具改良。这些,皆需‘格物致知’——研究土壤特性、培育良种、设计水车、改进犁铧。若只空谈‘仁义’,不究实务,粮产如何增加?百姓饥寒,仁义何存?”

    他摆弄算筹的动作熟练,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阳光照在算筹上,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中间区域,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:“赵博士所言……似乎有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圣贤之训……”

    “圣贤亦要吃饭啊。”

    议论声渐大。周文渊脸色微沉,他身后一位大儒起身,厉声道:“巧言令色!尔等所谓‘新学’,不过奇技淫巧,蛊惑人心!若依尔等之言,人人逐利,父子相争,兄弟相残,伦理何在?纲常何存?”

    庭中气氛骤然紧张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林冲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诸卿稍安。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目光投向主位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起身,走到庭中。阳光照在他明黄色的袍服上,金线刺绣的龙纹闪闪发光。他先看向周文渊:“周祭酒,朕有一问:若有一人,家中老母病重,无钱买药。此人若恪守‘不取不义之财’,坐视老母病死,可谓‘义’乎?”

    周文渊一怔:“这……孝道亦是大义,当设法筹钱医治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筹钱?”林冲追问,“若此人只会吟诗作对,不懂生计,无技艺傍身,去何处筹钱?去借?若人人皆穷,向谁借?去乞?乞讨所得,可能够买药?”

    周文渊沉默。

    林冲转向全场,声音在庭中回荡:“朕以为,‘义’与‘利’,非水火不容。百姓无‘利’——无衣无食无居所,则‘义’无所依。国家无‘利’——无粮无兵无财富,则‘仁义’空谈。所谓‘实用之学’,非唯利是图,而是让仁义有立足之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