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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3章 挥泪斩刘赟(二)

    刘赟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紫色朝服铺开在金砖上,像一团揉皱的绸缎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只有眼泪,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,滴在光滑的地面上。

    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连殿外铁马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林冲走回丹陛,重新坐上龙椅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百官开始不安,久到刘赟的抽泣声渐渐微弱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镇南侯刘赟,贪墨工程银两,勾结豪强,阻挠国政,罪证确凿。依《大理事律》第七条、第九条、第二十一条,判处如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大殿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一,夺去镇南侯爵位,削去所有官职;二,抄没家产,充入国库;三,主犯刘赟,依律处斩;四,从犯十七人,流放岭南;五,江州堤坝即刻重修,所需银两从抄没家产中拨付;六,受灾百姓,由官府安置抚恤。”

    旨意一下,朝堂震动。

    几个老将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冲的眼神,又闭上了嘴。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决绝。一种“此事已定,再无转圜”的决绝。

    侍卫上前,拖起瘫软的刘赟。

    他的朝服在地上摩擦,发出窸窣的声音。被拖到殿门口时,他突然挣扎起来,回头大喊:“陛下!陛下!臣知错了!饶臣一命!饶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殿门关上,将他的哭喊隔在外面。

    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龙椅上,旒珠后的脸看不清表情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:“退朝。”

    百官躬身,依次退出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最后只剩下林冲一个人,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看着下方空荡荡的金砖地面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
    那些尘埃,在光柱里旋转,上升,又落下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燕青从侧门走进来。他已经换下皇城司的官服,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脚步轻得像猫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刘赟的家,开始抄了。”燕青低声说,“金银珠宝、田产地契,已经封箱。他的家人……怎么处置?”

    “女眷发还娘家,未成年子女由官府抚养。”林冲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不要牵连无辜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燕青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卢俊义将军在殿外跪着,求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林冲终于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摘下冕冠,放在龙椅扶手上。十二旒珠散开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他的脸露出来——四十岁的年纪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鬓角也染了霜色。

    “让他回去。”林冲说,“告诉他,朕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但有些事,没有余地。”

    燕青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大殿里又只剩下林冲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空还是阴沉沉的,远处的宫墙上站着侍卫,像一个个黑色的剪影。更远的地方,是新京的街市,炊烟升起,人声隐约传来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正在复苏的帝国。

    而他刚刚砍下了第一刀。

    砍向一个曾经的兄弟,一个立过战功的将军,一个忘了初心的人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燕青的声音再次响起,他已经回来了,“卢将军走了。他让我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”燕青顿了顿,“‘这一刀,砍得好。但下一刀,会更疼’。”

    林冲笑了。

    笑容很淡,带着苦涩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。”林冲轻声说,“打天下,靠的是义气与热血;治天下,靠的只能是法与度。这第一刀,必须砍下去,再疼也得砍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看向燕青:“因为如果不砍,接下来烂掉的,就不止一个刘赟,而是整个朝廷,整个天下。”

    燕青低头: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明白。”林冲摇头,“或者说,你现在明白了,但将来还会遇到更多不明白的时候。会有更多人求情,会有更多理由,会有更多‘不得已’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龙椅,但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巨大的椅子前,看着上面雕刻的蟠龙。

    那龙张牙舞爪,双目圆睁,仿佛要腾空而起。

    “但朕必须明白。”林冲说,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,“必须一直明白。”

    殿外的风又起了,吹动檐角的铁马。

    叮叮当当。

    像刀剑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窗边,手中那份来自交趾的奏报在烛光下泛着微黄。月光被浓云遮蔽,庭院里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,投下不安的光影。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夜来香气息,混着南方奏报上特有的海风咸味和墨香。

    “陛下,该歇息了。”当值太监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投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黑暗。“传吴用、裴宣、燕青,明日卯时御书房议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太监退下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。林冲将奏报折好,收入袖中。手指触碰到袖口刺绣的龙纹,那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走到龙案前,案上堆着今日批阅的奏章——关于刘赟案后续处理的批复,关于江州堤坝重修预算的核准,关于衡州受灾百姓抚恤的细则。

    每一份,他都亲自朱批。

    烛火跳动了一下,映在他眼中,像两点不灭的火星。

    三日后,新京西市刑场。

    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刑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百姓。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油香、人群的汗味,还有远处传来的马粪气味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昨夜下过雨,踩上去有些泥泞。

    “时辰到——”

    监斩官的声音穿透雾气。

    刘赟被押上刑台。他穿着白色囚衣,头发散乱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四十九岁,曾经在梁山冲锋陷阵的猛将,如今成了大新朝第一个被处斩的侯爵。他没有看台下的人群,目光望向皇宫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刽子手举起鬼头刀。

    阳光终于刺破雾气,照在刀锋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人群中响起吸气声,几个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。

    刀落。

    血溅在黄土上,迅速渗入,变成深褐色。监斩官验明正身,高声宣布:“镇南侯刘赟,贪墨赈灾银两、勾结豪强、玩忽职守致江州堤溃、百姓死伤逾千——罪证确凿,依《大新律》斩立决!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