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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2章 挥泪斩刘赟(一)

    同一夜,衡州侯府。

    刘赟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烛火跳动着。

    书房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那是他最喜欢的香料,此刻却让他觉得胸闷。墙上挂着他当年在梁山时的战甲——已经锈迹斑斑,但胸前的护心镜还映着烛光。书架上是兵书和账册,一半是旧的,一半是新的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管家推门进来,脸色苍白,“京城来的消息,御史台的人……动身了。”

    刘赟的手一颤,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。

    滚烫的茶水烫红了他的手背,但他没感觉到疼。他今年五十一岁,鬓角已经斑白,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——那是征方腊时留下的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不清楚,但燕青的皇城司也出动了。”管家压低声音,“侯爷,要不……您去求求卢俊义卢将军?他是开国第一功臣,陛下总要给他几分面子。”

    刘赟沉默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敲打着瓦片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。

    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梁山聚义厅里,一百零八将歃血为盟。他排第三十七位,使一杆铁枪,冲锋在前。高俅的禁军、童贯的西军、方腊的起义军……他身上的十七处伤疤,每一处都是功勋。

    打下天下后,林冲封他为镇南侯,赐衡州为封地。

    起初他只是想修修府邸,让家人过得好些。但衡州的豪强来了,送上金银珠宝;江州的官员来了,承诺工程回扣;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,如今也成了侯爷、国公,一个个锦衣玉食。

    凭什么?他流过血,拼过命,享受一点怎么了?

    “备车。”刘赟站起身,“去卢府。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,新京,朝会大殿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雨水已经停了,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。宫门前的广场上,百官陆续到来,官靴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大殿内,七十二根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,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蟠龙。晨光从高大的窗棂透进来,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——龙涎香混着檀香,还有百官朝服上淡淡的浆洗气息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龙椅上,身着明黄色龙纹朝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旒珠垂在眼前,微微晃动,将下方的百官面容切割成模糊的片段。

    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
    裴宣出列。

    他手持象牙笏板,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。“臣,御史大夫裴宣,弹劾镇南侯、衡州节度使刘赟七大罪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殿外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声音,叮叮当当,清脆而冰冷。

    “其一,贪墨江州水利工程银两二十万两,致使堤坝偷工减料,今夏若遇洪水,必溃无疑;其二,勾结地方豪强,阻挠田亩清丈,殴打朝廷命官;其三,私设关卡,盘剥商旅,年敛财五万两;其四……”

    裴宣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寂静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他一共念了七条罪状,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。最后,他从袖中取出那三封密信和堤坝取样图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太监将证物送到御前。

    林冲接过,一页页翻开。他的手很稳,但指尖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大殿里,百官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。有人低头,有人侧目,有人暗暗交换眼色。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的卢俊义,脸色铁青,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。

    刘赟出列了。

    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身侯爵朝服——深紫色,绣着麒麟,腰间玉带。但袍子似乎有些紧了,勒得他呼吸不畅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龙椅躬身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臣……冤枉。”

    林冲抬起头,旒珠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。

    “裴宣所列罪状,你可认?”

    “臣不认!”刘赟提高了声音,“臣追随陛下二十年,征战沙场,身上十七处伤疤,哪一处不是为陛下、为天下百姓流的血?如今有人诬告,陛下就信了?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百官:“在座的诸位兄弟,你们说句公道话!当年在梁山,我刘赟可曾贪生怕死?征方腊时,我率三百死士夜袭敌营,身中三箭不退!打汴京时,我第一个登上城墙,胸口这一刀,离心脏只差半寸!”

    他扯开衣领,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。

    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    几个老将出列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躬身道,“刘赟确有战功,纵有小过,也该念其旧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陛下,”另一个将领接口,“二十万两虽不是小数,但比起他立下的功劳……”

    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众人转头,只见吴用出列。他今天穿着深青色宰相官服,手持玉笏,目光平静:“若因战功便可贪墨,那这天下打下来有何意义?不过是换一批人享福,百姓依旧受苦。”

    “吴用!”刘赟猛地转身,眼睛发红,“你少在这里装清高!当年在梁山,你出的那些计策,哪一条不是阴狠毒辣?如今穿上这身官袍,就忘了自己是谁了?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吴用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记得梁山聚义时,我们立下的誓言——‘替天行道,除暴安良’。暴是什么?是前朝权奸,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。如果我们自己成了暴,那这天下,白打了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刘赟粗重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旒珠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他走下丹陛,一步一步,金砖地面映出他明黄色的身影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停在刘赟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。

    刘赟看到林冲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平静。这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冤枉。”林冲开口,声音不大,但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,“那朕问你,江州堤坝,你可知情?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
    林冲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展开,递到刘赟眼前。

    信上的字迹,刘赟认得——是他亲笔。

    “能用沙土的地方绝不用石料,省下的银子对半分。”林冲念出这句话,然后抬头,“这字,是不是你写的?”

    刘赟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朕再问你,”林冲又取出另一份文书,“江州清丈田亩的官员被蒙面人殴打,用的军中的合击之术。衡州驻军的三名校尉,是你旧部,事发前三天,你召他们入府,赏银各五百两。可有此事?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最后问你,”林冲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今夏若遇洪水,江州堤坝溃决,会死多少人?”

    他从太监手中接过一幅卷轴,猛地展开。

    那是一幅画。

    画上是江州的地形图,堤坝的位置用红笔标出。旁边用小字标注:堤坝全长三十里,后方有村庄十七个,百姓三千二百户。若溃决,洪水将淹没……

    林冲没有念数字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百官,将画举起。

    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画在百官手中传递。有人低头细看,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手指颤抖。

    “三千二百户,”林冲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按每户五口算,是一万六千人。这还不算下游的州县。刘赟贪墨的二十万两,是修堤的钱。这钱没了,堤坝就成了豆腐渣。今年夏天,一旦下雨,一旦洪水来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这一万六千人,会淹死在洪水里。他们的房子会冲垮,田地被淹没,老人孩子泡在水里,喊救命,但没有人能救他们。因为本该保护他们的堤坝,已经烂掉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身,再次看向刘赟。

    “现在,你告诉朕,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,“你身上那十七处伤疤,是为谁流的血?你当年在梁山冲锋陷阵,是为谁打的天下?是为了今天,让你贪这二十万两,然后淹死一万六千个百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