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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1章 朕的刀,还利否

    学堂外,几个路过的儒生停下脚步,透过篱笆往里看。

    “荒唐!”一个老儒生拂袖,“教算术也就罢了,还让女子入学!男女七岁不同席,这是圣人之训!”

    “更荒唐的是教的内容。”另一个儒生冷笑,“《九章算术》?那是匠人之学!圣贤书不读,读这些奇技淫巧,败坏人心,祸乱纲常!”

    “听说这是陛下的意思?”

    “陛下被奸佞蒙蔽了!”老儒生压低声音,但语气激烈,“吴用、柴进之流,蛊惑圣心,推行这些歪理邪说。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!”

    他们愤愤离去,长衫在风里摆动。

    学堂里,王先生听到了外面的议论。他顿了顿,继续讲课,声音却更大了些:

    “陛下说,学问不分贵贱,有用即是好学问。算学能算田亩,能算赋税,能算工程用料——这些,都是治国安邦的实学。你们学了,将来或许能当账房,能当匠师,能当测量官。这,就是出路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听着,眼睛更亮了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新京皇宫。

    御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林冲面前摆着两份奏章。一份是吴用刚送来的弹劾刘赟的密奏,另一份是各地送来的新政推行简报。

    简报上写着好消息:

    ——河南道,均田令推行顺利,已安置流民七万户,发放农具三万套。

    ——江南东道,新修水利十七处,灌溉农田四十万亩。

    ——新京商税,本月收入比上月增长三成。

    ——格物院产出改良农具五千件,已发往各地。

    ——新学堂在五州试点,招收学生六百余人,其中平民子弟占九成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这些数字,脸上没有笑容。

    他知道,光明的背后,必有阴影。

    简报的角落里,还有几行小字:

    ——江州、衡州等地,豪强联名抵制田亩清查,已发生冲突七起。

    ——国子监儒生联名上书,抨击新学“背离圣道”,要求罢黜格物院。

    ——监察御史密报,已发现贪腐线索十二条,涉及官员九人,其中功臣三人。

    林冲拿起笔,在“功臣三人”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
    然后,他翻开吴用的密奏,再次细读。

    刘赟,镇南侯,开国功臣。战功:鄄城之战,率三百骑突袭敌后,破营三座;汴京之战,第一个登上城墙;西征吐蕃,独领一军,斩首两千。

    贪墨:江州水利工程,虚报款项二十万两;与地方豪强勾结,阻挠田亩清查;收受贿赂,包庇侵占田产。

    林冲放下奏章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宫灯的光在风里摇晃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吴用不知何时又回来了,站在门口,“还有一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江州那边,清丈田亩的官员……被打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李家庄的庄主李茂才原本已松口,同意清丈。但昨夜,一伙蒙面人闯入官差驻地,打伤三人,抢走了田亩册子。”吴用声音低沉,“当地县衙不敢深究,只说会追查。但臣派去的人回报,那伙蒙面人……用的是军中的合击之术。”

    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大黎的疆域在上面展开。他的手指划过江州、衡州,最后停在刘赟的封地——衡州。

    “刘赟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在衡州侯府。三日前,他称病,没有参加朝会。”

    “病?”林冲笑了,笑声很冷,“他是心里有病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,拿起那份弹劾奏章,又拿起朱笔。

    笔尖在奏章上悬停许久。

    然后,落下。

    朱批只有七个字:

    “查。证据全,即办。”

    吴用接过奏章,看到那七个字,手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他抬起头,“刘赟是功臣,战功赫赫,在军中旧部众多。若动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不动他,”林冲打断,“新政就是一句空话。均田令推不下去,水利工程全是豆腐渣,商税被层层盘剥,新学被口诛笔伐——然后呢?等金人打过来,等乱贼再起事,等这个帝国从内部烂掉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。

    “梁山聚义时,我们说过什么?”林冲看着吴用,“替天行道,除暴安良。暴是什么?良是什么?前朝权奸是暴,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,都是暴。我们打天下,不是为了自己称帝封侯,然后变成新的暴虐。”

    吴用低下头: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明白。”林冲走到他面前,“或者说,你明白,但你怕。怕动了功臣,寒了人心;怕整顿吏治,引发动荡;怕改革太快,步子太大。对吗?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。

    “朕也怕。”林冲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“但怕,就能不做吗?刘赟贪污的二十万两,是江州百姓的救命钱。那些虚报的堤坝,今年夏天一旦溃决,淹死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。那些被他包庇的豪强,霸占的田产,是无数农户活命的根本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:

    “有些人,打仗时是英雄,治国时就成了蛀虫。他们忘了初心,以为这天下打下来,就是他们享福的。他们忘了,朕的刀,还利否。”

    烛火在风里摇晃,将林冲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那影子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    林冲将朱批的奏章交还给吴用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“让裴宣主理,燕青配合。证据要铁,行动要快。”

    吴用躬身领旨,退出御书房。

    门关上的一刻,林冲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,手指再次划过衡州。窗外,夜色更浓了,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——今年的第一场春雨,似乎要提前来了。

    七日后,新京,御史台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御史大夫裴宣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摇曳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原是梁山执法公正的“铁面孔目”,如今身着绯色官袍,腰间佩着象征监察权的獬豸银牌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一个年轻御史快步走来,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,“江州传回的消息,燕青统领的人已经拿到关键物证——刘赟与江州豪强往来的密信三封,还有他在衡州城外别院地下密室的地图。”

    裴宣接过油纸包裹的文书,拆开。

    密信上的字迹潦草,但内容清晰:刘赟承诺“摆平”清丈田亩的官员,换取李家等豪强每年五千两的“孝敬”;另一封则是关于江州堤坝工程——刘赟指示妻弟“能用沙土的地方绝不用石料,省下的银子对半分”。

    雨水的气味混着墨香,在廊下弥漫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。”年轻御史又递上一卷图纸,“江州溃堤处的取样,外层青石厚度不足一尺,内里全是沙土和碎砖。工匠的证词也齐了,一共十七人,都按了手印。”

    裴宣将文书收好,抬头望向雨幕中的皇宫方向。

    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明日早朝,本官要当庭弹劾镇南侯刘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