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0章 暗流初显

    柴进接过账册，翻看几页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新颁布的《商事法》简化了税种，降低了税率，但要求所有交易必须登记，所有货物必须查验。起初商人们怨声载道，但一个月下来，他们发现——路卡少了，勒索的衙役没了，货物在路上的损耗降低了三成。算下来，实际付出的成本反而比过去少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柴进将账册递给身后的书吏，“按新法，诚信纳税的商户，年底可申请低息贷款。你记得到时来申请。”

    商人眼睛一亮，连连道谢。

    柴进转身，走向另一条街。那里是“格物院”的工坊区。

    还没走近，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锯木头的嘶啦声、还有工匠们粗声粗气的讨论声。工坊大门敞开着，可以看到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：几个铁匠围着一台新式水车模型，争论着齿轮的尺寸；木匠在刨一块弧形的木板，木屑飞扬；角落里，一个老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铜丝绕在磁石上。

    “柴大人！”格物院主事快步迎出来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，姓鲁，原是军械监的大匠，被林冲亲自点名调来。

    “鲁主事，进展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回大人，改良犁已做出第三版，比旧式省力三成，深耕效果更好。”鲁主事引着柴进走进工坊，指着一排农具，“这是新式水车，利用齿轮传动，一台能顶过去三台的效率。这是改良的纺车，纺纱速度提升一倍……”

    柴进拿起一把新犁，入手比旧式轻，犁头弧度更合理，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格物院制，宣和元年春”。

    “陛下说，所有格物院产出的器物，都要刻上标识。”鲁主事解释道，“一来是责任，二来……是让百姓知道，这些东西来自朝廷。”

    柴进点头。他放下犁，走到工坊深处。

    那里摆着几个沙盘，是各地水利工程的模型。其中一个沙盘上插着小旗，标注着“江州”。沙盘里的河道、堤坝、水闸都做得精细，但堤坝的一段被标红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送来的。”鲁主事压低声音，“江州堤坝的取样，我们验过了。外层石料厚度只有设计要求的一半，内里填充物松散，遇水即溃。按这个质量，五十万两的工程款，实际成本不会超过十五万两。”

    柴进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刘赟——那个在梁山聚义时就跟着林冲的汉子，作战勇猛，曾一人独守城门，身中七箭不退。开国后封镇南侯，食邑八百户。

    “人心啊。”柴进轻声说。

    同一日，江州城外三十里，李家庄。

    庄主李茂才坐在堂屋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堂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——是庄丁和官差的对峙。官差要进庄清丈田亩，庄丁堵着门不让进。叫骂声、推搡声、还有女人孩子的哭喊声，混成一片。

    “老爷，怎么办？”管家凑过来，脸上带着汗。

    李茂才没说话。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。

    一个月前，朝廷的均田令传到江州。所有无主荒地、被豪强侵占的官田、超过限额的私田，都要重新清丈，分配给流民和少地的农户。

    李家庄有田三千亩，其中一千二百亩是“寄户田”——名义上是庄户的，实际地契在李茂才手里。还有八百亩是“隐田”，根本没在官府登记。

    这些田，都要交出去。

    “刘侯爷那边有消息吗？”李茂才问。

    “侯爷派人传话，说让咱们顶住。”管家压低声音，“他说，朝廷的新政推行不了几天。那么多功臣都有田产，法不责众。只要咱们联名抵制，朝廷迟早得让步。”

    李茂才苦笑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庄丁们举着锄头、木棍，和官差对峙着。官差只有二十多人，但穿着统一的皂衣，腰佩腰刀，站得笔直。为首的官员是个年轻人，穿着青色官服，正拿着册子，大声宣读朝廷法令。

    那声音清朗，穿透嘈杂：

    “……按《更生法典》均田令，凡占田过限者，超出部分收归官有，分配流民。抗拒清丈者，田产尽数没收，主犯流放三千里……”

    李茂才的手在颤抖。

    他想起半个月前，刘赟派人送来的那箱银子——五千两，说是“打点之用”。他收了，答应带头抵制清丈。现在，那箱银子就藏在后院地窖里，像一团火，烧得他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“老爷，庄户们也在闹。”管家又说，“有几个佃户听说能分田，偷偷跑去官府登记了。庄丁抓了两个，关在柴房，但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了。”李茂才突然说。

    “老爷？”

    “放了。”李茂才转过身，脸上是疲惫，“顶不住了。刘侯爷说得轻巧，可你看看外面——那些官差，不是以前的衙役了。他们腰板挺得直，眼神正，念法令一字不差。这朝廷……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管家还想说什么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：

    “李茂才！本官奉旨清丈田亩，你再敢阻挠，便是抗旨！抗旨什么罪，你自己清楚！”

    是那个年轻官员的声音。

    李茂才闭上眼睛。许久，他睁开眼，对管家说：“开门，让他们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！”

    “开门！”

    新京，国子监旁新设的“新学堂”。

    学堂不大，只有三间瓦房，但收拾得干净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，新叶刚吐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此刻，学堂里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不是穿绸缎的富家子弟，而是布衣草鞋的平民孩子——有商贩的儿子，有工匠的徒弟，有农户的娃儿，甚至还有两个女孩，坐在最后一排，低着头，但耳朵竖着。

    讲台上，先生正在讲课。

    先生姓王，原是格物院的匠人，识得字，懂算学，还会画图。林冲亲自考校后，任命他为新学堂的第一位先生。

    “今天讲《九章算术》里的‘方田’。”王先生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，“一亩地，长六十步，宽四十步，怎么算面积？”

    下面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这些孩子大多没上过学，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
    王先生不着急，他走下讲台，从墙角拿起一根绳子：“来，咱们到院子里，实地量一量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呼啦啦跟出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，王先生用绳子圈出一块地，正好长六十步，宽四十步。他让孩子们手拉手围成圈，站在“地”的四周，然后问：“你们看，这一圈有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孩子们数了数：“二十个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这就是周长。”王先生又让四个孩子站到“地”的四个角，“现在，你们四个，每人管一边，看看这一边能站几个人？”

    孩子们又数，每边站了五个。

    “长边五人，宽边三人。”王先生走回黑板前，画下图形，“长乘宽，五乘三，得十五。这十五，就是这块地里能站的人数——也就是面积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他们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