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5章 慕容复的供述（二）

    林冲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帐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，吹得帐篷布帘微微鼓动，发出沉闷的扑打声。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，悠长而孤寂。

    “我不信。”慕容复忽然冷笑，“我不信她是为了救你。我觉得她是想独吞秘密。所以我追了出去……一路追到西域。然后……我遇到了‘它’。”

    他的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铁链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东西……我不知道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，有时是一团黑影，有时是无数眼睛的集合……它自称‘深渊使徒’。它说它感应到了碎片的气息，找到了我。”慕容复的声音扭曲变形，“它给了我力量……真正的力量！我能操控沙暴，能召唤地下的怪物，能让人在瞬间变成傀儡！但代价是……它在我脑子里种下了‘种子’。我成了它的傀儡，我的‘复燕’梦想，成了它利用的工具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。

    “它让我来吐蕃，协助那个被它选中的‘圣王’，建造黑塔，接引‘深渊’的力量！它说，等‘深渊’降临，它会赐予我永恒的生命，赐予我……重建大燕的疆土！”慕容复疯狂大笑，笑声凄厉如鬼哭，“我信了……我居然信了！我帮它抓人，帮它布阵，帮它……把整个逻些城变成祭坛！”

    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剧烈咳嗽，咳出黑色的血块，落在担架旁的毛毯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
    亲卫们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手按刀柄。

    林冲蹲下身，盯着慕容复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王语嫣后来去了哪里？”

    慕容复的咳嗽渐渐平息，他瘫在担架上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追丢了她。‘使徒’后来提过一次……说她在南海。她说她在找彻底解决‘侵蚀’的方法……或者……”他抬起头，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，“或者……在找你。”

    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火盆边。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不定。他伸出手，烤着火，指尖却依然冰凉。

    南海。

    又是南海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的威胁，王语嫣的下落，都指向那里。

    “你还知道什么？”林冲没有回头，“关于‘深渊’，关于‘使徒’，关于其他碎片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使徒说……七块碎片，已有三块现世。一块在苍山秘境，被语嫣带走拓本，原物……应该还在秘境深处。一块在吐蕃，就是黑塔里那块，现在……在你手里。还有一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在南海。使徒说，南海那块碎片，是‘核心’，封印着‘深渊’入口的关键。谁能得到它，谁就能……掌控一切。”

    “使徒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慕容复摇头，“它来无影去无踪。它最后一次出现，是黑塔建成那天。它说……它要去南海，迎接‘真正的降临’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
    慕容复看着他，眼中最后的光芒渐渐熄灭。

    “段誉……林冲……杀了我。”他的声音轻如耳语，“我累了……我这一生，为复燕而活，为力量疯狂，最后……成了傀儡。杀了我，让我解脱。”

    林冲走到担架前，俯视着这个前世宿敌。

    慕容复闭上眼睛，等待死亡。

    但林冲没有动手。

    “你还不能死。”他说，“你的供词，需要记录成册。你对‘使徒’和‘深渊’的了解，还有用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要你亲眼看着，我是如何解决这一切的。我要你看着，你的‘复燕’梦想，是多么可笑。我要你看着……这个世界，不会毁在‘深渊’手里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猛地睁开眼睛，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愤怒和绝望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！”

    林冲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帐外。

    “看好他。每日喂药，吊住他的命。若有异动，立即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帐帘掀开，林冲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清晨的阳光刺眼，他眯起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高原清冷的空气。空气中依然有焦土和腥甜的味道，但比昨日淡了许多。远处，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，搬运石块，重建房屋。一些恢复神智的吐蕃人怯生生地站在路边，看着这些陌生的中原士兵。

    林冲抬头望向南方。

    天空湛蓝，云层稀薄。

    南海……

    在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寒风卷过逻些城外的山道，卷起尘土和枯草，也卷起大军行进的旗帜。林冲站在高坡上，看着蜿蜒如长龙般的队伍缓缓向东移动。战马的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——这支西征大军，正带着胜利与疲惫，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下行营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玉璧。那上面的红色纹路，在无人看见的衣襟深处，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，发出微弱如萤火的光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大军已离开吐蕃高原，进入川西地界。

    空气变得湿润，温度回升，路旁的树木开始出现绿色。但林冲的心情并未因此轻松。他骑在马上，身披黑色大氅，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，思绪却早已飘远。

    慕容复的供述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“那年……在苍山秘境……我和语嫣找到的不是宝藏……是诅咒……”

    “玉简上说，天地有‘本源’……有一种力量……来自‘世界之外’，会侵蚀本源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说她在找彻底解决‘侵蚀’的方法……或者……在找你。”

    每一句话，都在林冲脑海中反复回响。他想起前世——大理皇宫的夜晚，王语嫣站在窗前，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她转过身，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
    “段誉，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我不爱你了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，像一把刀，刺穿了他二十年的记忆。可现在，慕容复却说，那是假的。那是为了保护他，为了引开危险，为了……

    林冲握紧了缰绳。

    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，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身旁的卢俊义侧目看来：“陛下，可是身体不适？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林冲摇头，声音平静，“只是想起些旧事。”

    旧事。

    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。可那里面，藏着一整个王朝的倾覆，藏着一生挚爱的“背叛”，藏着二十年的恨与遗憾。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，如果王语嫣的离开是某种牺牲，那他前世的痛苦算什么？他这一世的执念又算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