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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4章 典礼前夕

    洱海边,地坛。

    与苍山天坛的巍峨高远不同,地坛建在洱海西岸一片开阔的平地上。坛为方形,三层,每层四面各有台阶,取“地方”之意。坛周以青石铺地,四角立有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石雕。

    时近正午,阳光直射下来,青石地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湖水微腥的气息,混合着岸边芦苇的清香。远处湖面上,几只白鹭掠过,翅膀拍打水面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林冲已换了一身明黄色祭服,立于地坛中央。

    这次祭品以五谷为主——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菽,分别盛在五个青铜簋中,摆放成五方五行之位。另有新掘的泥土一抔,取自新京城内四方,象征疆土永固。

    “后土皇只,厚德载物——”林冲的声音在湖边显得更加清晰,“朕今祭祀,感恩厚土滋养万物,承载众生。祈愿五谷丰登,疆土永固,山河无恙,黎民安居——”

    他俯身,双手捧起那抔泥土,缓缓撒入坛中央的土坑中。

    泥土落入坑底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坑中已预先埋有象征社稷的玉圭和玉璧,泥土覆盖其上,意味着土地与政权合一。

    公孙胜这次立于坛西,面向洱海。他手中换了一面青铜镜,镜面朝下,映照着坛下的土地。随着林冲的祭祀词念诵完毕,公孙胜将铜镜缓缓翻转。

    镜面朝上,正对天空。

    阳光照射在镜面上,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柱,直射坛中央的土坑。光柱中,尘埃飞舞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泥土表面跳跃。

    林冲怀中的玉璧再次发热。

    这次的感觉更加明显——玉璧像是被什么唤醒,内部传来轻微的脉动,一下,又一下,如同心跳。他能感觉到玉璧与脚下土地之间,似乎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联系。不是索取,也不是给予,而是一种……共鸣。

    祭地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当林冲走下地坛时,日头已开始西斜。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午后的暖意,岸边芦苇丛中传来水鸟的鸣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坛——青石、青铜、泥土、阳光,构成一幅庄重而朴素的画面。

    这是根基。

    王朝的根基。

    段氏宗庙位于新京城东南角,紧邻皇城。

    与天坛地坛的新建不同,宗庙是在原大理段氏旧庙基础上扩建修葺而成。庙宇坐北朝南,三进院落,青瓦红墙,飞檐斗拱,处处透着岁月的沉淀感。院中古柏参天,最大的几棵需三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龙鳞,枝叶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林冲踏入宗庙时,已是傍晚时分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透过古柏的枝叶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、香火和旧书卷混合的气味——那是时间独有的气息。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响,能感受到脚下青石被岁月磨出的光滑质感,能看到正殿屋檐下垂挂的铜铃在晚风中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正殿内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数百盏长明灯沿着殿壁排列,烛光跳跃,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。殿中央,是段氏历代先祖的牌位,从开国太祖段思平,到他的父亲段正淳,再到……前世的自己,段誉。

    林冲在殿门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缓缓脱下外袍,交给身后的礼官,露出里面最庄重的玄端礼服——黑色深衣,赤色蔽膝,腰系大带,头戴玄冠。这是祭祀祖先的最高规格。

    两名礼官上前,一人为他整理衣冠,另一人将一盆清水端至面前。林冲净手,拭面,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。

    然后,他迈过一尺高的门槛,踏入正殿。

    殿内温度比外面低一些,烛火的热量驱不散那种源自岁月深处的凉意。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,在梁柱间盘旋,最终从殿顶的气窗散出。林冲能闻到檀香、沉香、龙涎香混合的复杂香气,能听到自己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能看到烛光在先祖牌位的金漆上跳跃反射。

    他走到祭案前三步处,停下。

    祭案上已摆满祭品:太牢、五谷、时鲜果蔬、美酒、玉帛,以及……一卷他亲手所书的祭文。

    林冲深吸一口气,缓缓跪倒。

    第一跪,三叩首。

    额头触地,青石地面冰凉坚硬。他能感觉到膝盖承受着身体的重量,能听到额头与地面接触时轻微的闷响,能闻到青石缝隙中积年的尘土气息。

    第二跪,三叩首。

    这次他停顿了片刻。目光所及,是祭案下沿雕刻的云纹,是青石地板上细微的裂纹,是烛光投下的自己跪伏的影子。影子随着烛火晃动,仿佛另一个自己在摇曳。

    第三跪,三叩首。

    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眼中已无半分犹豫。他伸手,从祭案上取过那卷祭文,展开。

    纸是特制的澄心堂纸,洁白如玉。墨是他亲自研磨的松烟墨,乌黑发亮。字是他一笔一划所书,端正刚劲。

    “不肖子孙段誉——亦名林冲——谨以清酌庶羞,敢昭告于段氏列祖列宗之灵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力量。

    “誉前世蒙昧,承祖宗基业,坐享大理山河四十载。然识人不明,用人不察,终致挚爱背叛,奸佞篡权,祖宗基业毁于一旦。此誉之罪,万死难赎。”

    殿内烛火忽然齐齐一晃。

    不是风——殿门紧闭,无风可入。是某种无形的波动,随着他的话语,在殿内回荡。

    林冲继续念诵:“幸蒙天恩,魂穿异世,附身林冲之躯。历经磨难,九死一生,终聚义梁山,南征北战,平定四方。今新京初成,基业再立,皆赖祖宗庇佑,天地垂怜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怀中的玉璧,此刻烫得惊人。

    不是灼伤的那种烫,而是如同活物心脏般的滚烫。玉璧紧贴胸口,每一次脉动都清晰可辨,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。他能感觉到,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正在与这座宗庙、这些牌位、这段历史……产生共鸣。

    “今誉——今朕——立誓于此:必以两世之教训为鉴,以天下苍生为念。勤政如太祖开国之艰辛,爱民如世祖守成之仁厚,纳谏如宪宗中兴之开明,拓土如武宗征伐之勇毅。必使新朝之盛,远超前世;必使大理之名,光耀千秋;必使祖宗之业,万世永昌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将祭文置于烛火上。

    火焰舔舐纸卷,迅速蔓延。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照亮了祭案,照亮了殿内数百个先祖牌位。纸灰飘起,在青烟中盘旋上升,仿佛将他的誓言带往某个不可知之处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殿内所有烛火齐齐暴涨!

    火焰窜起三尺高,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。烛光不再是温暖的黄色,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。那些金色的光在殿内流转,在梁柱间穿梭,最终汇聚到林冲身前——不,是汇聚到他怀中的玉璧位置。

    玉璧的脉动达到了顶峰。

    林冲能清晰地感觉到,玉璧内部有什么屏障破碎了。不是物理的破碎,而是某种……束缚的解除。玉璧的光芒透过衣料透出,在他胸口形成一团柔和的光晕。光晕与殿内的金色烛光交融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声音,而是……回响。

    无数个声音的回响——段思平开国时的誓言,段正明治国时的忧虑,段正淳风流时的欢笑,还有……前世的自己,段誉,那些年少轻狂、那些爱恨情仇、那些最终化为遗憾的叹息。

    所有这些声音,所有这些人,所有这一切。

    都在这里。

    都在此刻。

    都与他——林冲——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烛火渐渐恢复常态。

    殿内的金光缓缓消散。

    玉璧的脉动平复下来,温度也恢复正常,只是那种温润的感觉更加深沉,更加……完整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膝盖有些发麻,额头因三次叩首而微微发红。但他站得很稳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望向祭案上那些先祖牌位,目光从每一个名字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“段誉”二字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不是跪拜,不是叩首,而是一个平等的、郑重的、告别与承诺并存的揖礼。

    礼毕,他转身,走出正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