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5章 故都巡览（二）

    记忆再次浮现。

    那是段誉登基大典的当天。崇圣殿内灯火通明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穿着朝服，手持笏板。段誉穿着龙袍，头戴冕旒，一步步走向宝座。礼乐声中，他转身坐下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。

    王语嫣坐在侧后方的凤座上，穿着凤冠霞帔，脸上带着端庄的微笑。那一刻，段誉觉得，自己拥有了天下，也拥有了最爱的人。

    但后来呢？

    后来，就是背叛。

    就是在这座大殿里，慕容复带着叛军冲进来，王语嫣站在他身边，脸上没有了微笑，只有冰冷的决绝。段誉坐在宝座上，看着他们，看着殿内厮杀的士兵，看着鲜血染红金砖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王语嫣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慕容复大笑：“段誉，你太天真了。这天下，这皇位，本就不该属于你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冲松开手，瓦片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转身离开废墟。

    穿过庭院，从侧门出去，后面是一片花园的遗址。这里曾是御花园，有假山，有池塘，有亭台，有花木。段誉和王语嫣经常在这里散步，赏花，观鱼，下棋。

    现在，假山坍塌了，石块散落一地。池塘已经干涸，池底积满了淤泥和枯叶。亭台的顶棚没了，只剩下几根柱子。花木大多枯死，只有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曳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池塘边。

    他记得，池塘里原本养着许多锦鲤，红色的，金色的，白色的。王语嫣喜欢喂鱼，每次来，都会带一包鱼食，撒下去，锦鲤就会聚拢过来，争相抢食，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段誉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她喂鱼。

    阳光很好，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撒鱼食的动作很轻柔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陛下看，”她指着一条通体金色的锦鲤，“它最贪吃，每次都抢在最前面。”

    段誉笑道：“那朕封它做个‘贪吃侯’如何？”

    王语嫣掩嘴轻笑：“陛下又说笑。”

    那时风很轻，阳光很暖，池水很清，锦鲤很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冲蹲下身，伸手探入干涸的池底。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淤泥，还有碎石和枯枝。他挖了一下，挖出一块小小的、白色的东西——是一枚鱼骨，已经风化变脆，轻轻一捏就碎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将碎骨撒回池底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但身后的公孙胜和吴用都听到了。他们默默跟上，五十名亲卫保持距离护卫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。

    从御花园的另一个门出去，沿着一条石板路向西走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来到一座庙宇前。

    这是段氏宗庙。

    庙宇比皇宫保存得稍好一些，至少主体建筑还在。门是朱红色的，虽然漆面斑驳，但门板完整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上面写着“段氏宗祠”四个大字，字迹苍劲，但金漆已经脱落大半。

    庙门前有石阶，石阶上长着青苔。石阶两侧各有一尊石狮，但其中一尊少了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林冲走上石阶。

    庙门虚掩着，他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门内是一个庭院，正中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，直通正殿。庭院两侧是厢房，门窗紧闭。正殿的门开着，里面隐约有烛光闪烁，还有淡淡的香火味飘出来。

    林冲沿着甬道走向正殿。

    正殿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几盏油灯在供桌上燃烧。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，都是段氏先祖的灵位。牌位是木制的，大多已经陈旧，表面有裂纹，但摆放得很整齐，前面还供着一些水果和糕点，虽然简单，但看得出是经常更换的。

    供桌前的地面上，放着几个蒲团。

    殿内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林冲在供桌前停下，目光扫过那些牌位。他看到了段正明的牌位，看到了段正淳的牌位，看到了更多更久远的、连名字都陌生的先祖牌位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的一个牌位上。

    那个牌位很新，木料颜色较浅，上面刻着“大理国主段誉之灵位”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那个牌位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前世，他死的时候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立牌位。慕容复和王语嫣会不会允许？大理国灭之后，这座宗庙还能保存下来，这些牌位还能有人祭拜，已经是奇迹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对公孙胜和吴用道：“你们在外面等候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想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公孙胜和吴用对视一眼，躬身退下。五十名亲卫也退出庙门，在庙外警戒。殿内只剩下林冲一人，还有那些沉默的牌位，和摇曳的烛火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蒲团前，没有跪，只是站着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着那些牌位，看着“段誉之灵位”，看着烛火在牌位上投下的光影。

    “先祖在上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，“不肖子孙段誉…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停顿了一下，他继续道：“也不对。现在，我叫林冲。是林冲，也是段誉。是两个灵魂，一个身体，一段因果。”

    烛火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“前世，我辜负了先祖的期望，没能守住大理，没能守住段氏的基业。我太天真，太信任人，最终被最信任的人背叛，国破家亡，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世，我回来了。带着前世的记忆，带着今生的执念，带着一个……系统给的任务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重建大理。不是恢复那个偏安一隅、最终覆灭的小国，而是建立一个全新的、强大的、能够逐鹿中原的新王朝。我要让段氏的血脉，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，开枝散叶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这很难。现在的大理城，破败不堪，人口稀少，资源匮乏。我要面对的，不仅是重建的艰难，还有外部的强敌——金国、西夏、吐蕃……还有内部可能出现的反对者、背叛者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必须做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声音渐渐坚定：“因为这是我欠这片土地的，欠段氏先祖的，也欠……我自己的。前世的我，死得太窝囊，太遗憾。这一世，我要弥补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，轻轻触摸“段誉之灵位”的表面。木料很光滑，带着一点温润的触感。

    “我会做得更好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会建立一个更公正、更强大、更长久的大理。我会让段氏之名，重新响彻天下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后退一步，对着牌位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不是跪拜，是揖礼。这是对先祖的尊重，也是对自己新身份的确认——他不再是单纯的段誉，也不再是单纯的林冲，他是融合了两世记忆、拥有全新使命的帝王。

    一揖到底，久久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