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4章 故都寻览（一）

    晨光初露时，林冲已站在大理故都的南门外。

    城门是木制的，门板厚重，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，但铜钉已锈蚀发绿，门板上有多处刀劈斧砍的痕迹，还有几处箭孔。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，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凹槽。城墙是土石混合的，墙头杂草丛生，几处垛口已经坍塌，碎石散落在墙根下。

    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老兵，穿着破旧的皮甲，手持长矛，看到林冲一行人时，他们先是警惕，待看清队伍中飘扬的“林”字大旗和那数千精锐的军容后，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与茫然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”吴用策马上前，低声道，“城内已简单清理过，旧宫室尚有几处完好的殿宇，可暂作行宫。是否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冲打断他，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枣红马打了个响鼻，马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清脆的声响。林冲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，目光扫过城门，扫过城墙，扫过城楼上那面早已褪色的、绣着“段”字的残破旗帜。

    “朕要步行入城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平静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    公孙胜与吴用对视一眼，也纷纷下马。随行的文武官员、护卫将领见状，也都跟着下马。一时间，城门外响起一片甲胄摩擦声、马蹄轻踏声、以及士兵们压低呼吸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林冲整理了一下衣袍——他今日穿的是常服，深青色长衫，外罩一件素色披风，腰间佩剑，头上只束了简单的发冠。没有龙袍，没有仪仗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普通士子。

    “公孙先生、吴先生随朕入城。”林冲道，“其余人等，在城外扎营，不得扰民。只带五十亲卫，轻装简从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五十名精锐亲卫迅速列队，他们卸下了沉重的甲胄，只穿轻便皮甲，腰佩短刀，手持长矛，动作整齐划一，训练有素

    林冲迈步走向城门。

    脚步踏在青石路面上，发出沉稳的声响。晨光从东方斜射过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城门上。城门缓缓打开，发出沉重而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门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上油了。

    一股混合着尘土、霉味、以及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林冲走进城门。

    城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街道是石板铺就的，但许多石板已经碎裂、凹陷，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两侧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，许多已经倾颓，屋顶坍塌，梁柱歪斜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少数几间完好的房屋门前，挂着破旧的布帘，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探头探脑的居民，脸上满是警惕和好奇。

    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，担子里装着些蔬菜、山货，看到林冲一行人时，他们慌忙避让到路边，低着头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。

    林冲沿着主街向北走。

    脚步不疾不徐，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。

    这里是前世的大理城。

    段誉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街——去上朝，去巡视，去市集，去城外。他记得街角那家茶铺，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，煮的普洱茶特别香醇；记得那家布庄，王语嫣喜欢在那里挑选绸缎；记得那家酒楼，他和臣子们曾在那里饮酒赋诗。

    但现在，茶铺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，显然是被火烧过。布庄的门板歪斜，里面空无一物。酒楼的门匾掉在地上，碎成几块，上面“醉月楼”三个字还依稀可辨。

    林冲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。

    路口中央原本有一座石雕的麒麟，那是大理城的镇兽。现在，麒麟的头已经不见了，只剩下残缺的身体，表面爬满了青苔。石基周围散落着碎瓦和枯叶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    那是段誉登基后的第一个元宵节。大理城张灯结彩，这条主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，麒麟石雕周围围满了百姓，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，笑声、欢呼声、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段誉和王语嫣微服出宫，混在人群中，看着满城灯火，看着百姓的笑脸。

    王语嫣那时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，外面罩着白色狐裘，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。灯火映照下，她的脸庞明艳动人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“陛下看，”她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莲花灯，“真美。”

    段誉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凉，他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。

    “以后每年元宵，朕都陪你来看灯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？”

    “君无戏言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林冲睁开眼。

    眼前只有残破的街道，萧条的景象，零丷星几个行色匆匆的百姓。没有花灯，没有笑声，没有那个提着兔子灯、眼眸明亮的女子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向前走。

    穿过主街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侧是高墙，墙头爬满了枯藤。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，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死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上面写着“段府”两个大字。

    这是前世的皇宫——或者说，皇宫的外门。

    林冲伸手推门。

    门没有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，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门轴转动时，有灰尘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门内是一个宽阔的庭院。

    庭院里铺着青石板，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正对面是一座大殿的遗址——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，和一堆坍塌的瓦砾。柱子上的彩绘早已剥落，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金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这里曾是大理国的正殿“崇圣殿”。

    段誉在这里登基，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贺，在这里处理朝政，在这里接见外国使节。殿内铺着金砖，梁柱上雕龙画凤，宝座是紫檀木打造的，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。

    现在，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废墟前，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瓦片。瓦片是青黑色的，边缘有烧灼的痕迹，表面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釉彩。他摩挲着瓦片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