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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2章 近乡情怯

    柴进已能勉强坐起,但身体仍虚弱,被安置在一辆铺着厚厚毛毡的马车上,由军医官随行照料。先遣队在前方开路,两军会合后,队伍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,浩浩荡荡向南行进。

    越往南走,山势越显平缓,气候也愈发温润。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,偶尔能闻到远处山涧流水的清冽味道。路旁的树木逐渐从北方的松柏变为南方的榕树、樟树,枝叶繁茂,绿意盎然。山间梯田层层叠叠,稻谷已收割大半,留下金黄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    林冲的目光扫过沿途的风景。

    当队伍穿过一处山谷时,他看到左侧山壁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——“龙首关”。字迹已风化,但轮廓依稀可辨。林冲勒住马缰,凝视着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陛下?”公孙胜策马上前。

    “龙首关……”林冲低声重复,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“这是大理北境的第一道关隘。前世……段誉曾在这里驻守过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    那是段誉登基后的第三年,吐蕃部落侵扰边境,他亲率三千精兵北上,在龙首关与敌军对峙。关隘险峻,易守难攻,他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一个秋天。白天巡视防务,夜晚在关楼里批阅奏章,听着山风呼啸,看着关外敌营的篝火点点。

    那时王语嫣还在宫中。

    她每隔十日便会派人送来书信,字里行间满是关切。段誉每次收到信,都会在关楼里借着烛光反复阅读,然后提笔回信,告诉她关上的月色很美,告诉她将士们士气高昂,告诉她很快就能回去。

    那些信,他至今还记得一些句子。

    “关山难越,唯愿君安。”

    “秋风渐凉,望添衣。”

    “待君归时,庭前桂花当已盛开。”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风拂过面颊,带来松针和泥土的气息,与记忆中的味道重叠。他仿佛又闻到了关楼上那盏油灯燃烧的气味,听到了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看到了月光洒在关外山峦上的银白。

    “陛下?”公孙胜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林冲睁开眼,摇了摇头:“无事。继续前进。”

    队伍继续南下。

    又行了两日,进入一处河谷地带。河水清澈见底,两岸是成片的稻田和村落。房屋多为木结构,屋顶铺着青瓦或茅草,墙面上绘有白族特有的彩绘图案——蝴蝶、莲花、祥云,色彩鲜艳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林冲看到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冠如盖,树下坐着几位老人,正在晒太阳聊天。他们穿着蓝黑色的对襟上衣,头戴包头,说着林冲熟悉又陌生的白族方言。

    “停一下。”林冲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随行官员们立刻勒马停下,队伍在村口外整齐列队。林冲独自走向那几位老人,公孙胜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老人们见到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,先是惊讶,随后看到林冲身上的龙纹轻甲和身后官员的官服,连忙起身行礼。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:“敢问……敢问大人是?”

    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”林冲扶起老者,目光扫过他们苍老的面容,“我路过此地,想问问……这个村子,可是叫‘喜洲’?”

    老者一愣,眼中闪过惊讶:“大人如何知晓?此地正是喜洲。”

    林冲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喜洲。

    前世段誉曾微服私访至此。那是他登基后的第五年,大理境内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他带着几名侍卫,扮作商人,一路南下,考察民情。在喜洲,他住过三天,吃过这里的乳扇,喝过这里的三道茶,看过这里的扎染工艺。

    他还记得村中有一位老染匠,手艺精湛,能将白布染出七十二种不同的蓝色。段誉曾在他家中小坐,听他讲述扎染的传承,临走时还买了一块染着蝴蝶图案的方巾,带回宫中送给王语嫣。

    “村中……可还有做扎染的人家?”林冲问道,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老者更加惊讶:“有……有的。村东头李阿婆家,三代都是染匠。大人怎会知道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村东方向。那里有几间木屋,屋前晾晒着长长的布匹,蓝白相间的图案在风中轻轻飘动。阳光透过布匹的缝隙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“李阿婆……”林冲喃喃道,“她家祖上,是不是有位叫李福的老师傅?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老者眼睛睁大,“李福是李阿婆的祖父,三十年前就过世了。大人……大人认识他?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。

    那时段誉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或者说,那个叫段誉的大理皇帝,已经“死”了六十多年。而李福,那个曾与他喝茶聊天的老染匠,也已经化作黄土。

    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过心头。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林冲最终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,“只是听人提起过。多谢老人家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回马旁,翻身上马。动作干净利落,但公孙胜敏锐地察觉到,皇帝握缰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林冲的话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他时常在行军途中突然勒马,望向某处山峦、某条溪流、某座桥梁,然后沉默许久。有时他会下马,走到路旁,抚摸一块石碑,或凝视一株古树。随行的文武官员们不敢多问,只是默默跟随,气氛愈发凝重。

    吴用曾私下对公孙胜低语:“陛下这一路……情绪似乎不太对。”

    公孙胜望着林冲挺直的背影,轻声道:“近乡情怯。何况这‘乡’,对他而言,意义非凡。”

    第五日午后,队伍抵达一处高地。

    林冲策马上前,站在坡顶,望向南方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坝子,东西宽约二十里,南北绵延三十余里。坝子中央,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。青灰色的城墙依山而建,蜿蜒起伏,将整座城池环绕其中。城内屋舍鳞次栉比,但许多地方能看到残破的屋顶、坍塌的墙体。城池西侧,苍山十九峰巍然耸立,山巅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;东侧,洱海如一面巨大的镜子,波光粼粼,水天一色。

    大理故都。

    叶榆城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马背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风从洱海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的湿润和淡淡的腥味,拂过他的面颊,掀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闻到了风中混合的气息——湖水、稻田、远处山林松柏的清香,还有城中炊烟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