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9章 决定

    三万北征军，经过白天的血战，阵亡两千一百，重伤三千四百，轻伤无数。箭矢消耗七成，盾牌损坏三成，长枪折断八百根。士气虽然因为击退敌军而有所提振，但伤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被至少两万联军包围，援军还在不断赶来。

    时间、兵力、补给，全都处于劣势。

    如果走正面，强行突破包围，杀向呼伦湖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，还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伤亡。而且很可能赶不上三天后的血祭——如果乌尔萨真的召唤出什么东西，一切都晚了。

    如果走杨三说的隐秘小路呢？

    风险同样巨大。这个突然出现的汉人老兵，他背后的白鹿部，他们的话有多少可信？这会不会是乌尔萨设下的陷阱，故意引诱他分兵，或者走进埋伏圈？就算杨三是真心的，那条小路是否真的安全？能否让大军通过？时间是否来得及？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画面——大理皇宫，王语嫣站在慕容复身边，手中的匕首滴着血。那是背叛的味道，是信任被碾碎的声音。他曾经那么相信一个人，把整个王朝、整个生命都交给她，换来的却是刀锋刺入胸膛的冰冷。

    这一世，他还能相信谁？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杨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，“草民知道将军在怀疑。换做是草民，也会怀疑。但请将军想一想——如果草民是乌尔萨派来的，何必只带二十个人？何必让草民这个汉人来传话？乌尔萨手下有的是草原勇士，他们更熟悉地形，更容易取得信任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过身。篝火的光照在杨三脸上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痕迹。十一年，流落草原十一年——那是怎样的人生？从一个宋军都头，变成草原部落的附庸，在异族的夹缝中求生。他为什么还活着？是什么支撑着他活到现在？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林冲问，“因为你是汉人？”

    杨三沉默了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。许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嘶哑：

    “靖康元年，草民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还在汴京。城破之后……再也没有消息。草民找过，在难民堆里找过，在尸堆里找过，在妓院里找过。十一年了，草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卖到了草原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白骨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：“陛下，草民帮你们，不是因为草民是汉人，是因为草民想回家。可草民的家已经没了，汴京没了，大宋没了，妻子儿子没了。草民回不去了。但至少……至少草民可以帮另一支汉人的军队，让他们不要像草民一样，永远回不了家。”

    夜风突然大了起来，吹得篝火剧烈摇晃。火星四溅，像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飞向夜空。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，那是联军营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走回篝火旁，重新坐下。他看着杨三，看着这个流落草原十一年的汉人老兵，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期盼。

    “那条小路，能走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杨三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小路很窄，最宽处只能容两马并行，有些地段需要下马步行。但如果是轻骑，不带辎重，一夜能走八十里。从这儿到呼伦湖，小路比大路近五十里，而且完全避开联军防线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乌尔萨不知道这条路？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杨三用力点头，“那是白鹿部的萨满密道，只有历代大萨满和少数亲信知道。乌尔萨离开呼伦湖已经二十年，他不可能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冲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击起来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篝火噼啪作响，燕青站在一旁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眼睛死死盯着杨三。

    “燕青。”林冲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带杨义士去休息，给他和他的同伴安排帐篷，提供食物和饮水。派一队人看守，但不要为难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燕青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林冲抬起手，止住了他的话：“去。我自有打算。”

    燕青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抱拳：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杨三站起身，向林冲深深一揖：“谢陛下信任。草民……草民定不负所托。”

    他跟着燕青离开了，身影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。那二十个白鹿部战士也被带走了，营地侧翼重新恢复了平静，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联军营地的隐约喧哗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坐在篝火旁，看着火焰跳跃。

    三天后月圆之夜。

    乌尔萨手握两块碎片——金国的，还有慕容复的。

    血祭，召唤长生天化身。

    隐秘小路，白鹿部，汉人老兵杨三。

    一个个信息在脑海中盘旋、碰撞、组合。这是一个机会，一个可能扭转整个战局的机会。但也是一个陷阱，一个可能让北征军全军覆没的陷阱。

    他该相信吗？

    他能相信吗？

    篝火渐渐小了，林冲添了几根枯枝，火焰又重新燃起，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阴影。他想起前世的大理，想起那些信任过的人，想起那些背叛的刀锋。但这一世，他不是段誉，他是林冲，是带着两世记忆、背负着系统任务的穿越者。

    他不能因为前世的背叛，就拒绝这一世所有的可能。

    但也不能因为眼前的困境，就盲目地跳进未知的深渊。

    需要验证，需要更多的信息，需要……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，望向主营地方向。那里，伤兵的呻吟声隐约可闻，篝火星星点点，像一片落在草原上的星河。三万将士的性命，大理王朝的未来，系统的任务，前世的遗憾——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夜间的冷空气涌入肺腑，带着草腥味和血腥味。

    该做决定了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站在篝火余烬旁，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灰白。晨风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冷气息，吹动他披风的下摆。主营地方向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战马不安的嘶鸣，这些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转身，靴子踩在冷却的炭灰上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该召集将领了——无论信任与否，决策必须做出，时间不会等待犹豫者。他迈步向主营地走去，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拉成一道坚定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