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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2章 血祭
光复元年十一月初三,白水河以北二百里。
草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枯黄的草屑,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三万骑兵如黑色的长龙,在茫茫草海中缓缓向北移动。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土,发出沉闷的轰鸣,惊起远处成群的黄羊,它们惊慌地四散奔逃,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。
林冲骑在战马上,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。他眯着眼望向北方天际,那里云层低垂,隐约可见一道连绵的山脉轮廓——那是阴山余脉,再往北,才是真正的圣山所在。
“陛下,已是第三日了。”
呼延灼策马靠近,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。这位重骑统帅脸色凝重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旷的草原:“按巴特尔所说,我们已进入乃蛮部传统牧场的边缘。但这一路上,除了零散的牧民帐篷,连个像样的部落都没见到。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林冲淡淡道。
确实太安静了。草原本该是生机勃勃之地,牛羊成群,牧歌声声。但这片区域,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和受惊的野兽,几乎看不到活物。就连天空中的鹰隼,也远远避开大军上空,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。
午时,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休整。
士兵们卸下马鞍,取出干粮和水袋。有人用枯草生起小火堆,烤着硬邦邦的肉干,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,混合着草烟的味道,在寒风中飘散。战马低头啃食着枯草,偶尔打着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
林冲坐在一块青石上,手中握着水袋,却没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——那里,几个黑点正在移动。
“燕青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燕青从一旁闪身而出,轻甲上沾着草屑,显然刚从侦察位置回来。
“东南方向,三十里外,有几个骑手。”林冲放下水袋,“从辰时起,他们就跟在我们侧翼,保持距离,不靠近也不远离。”
燕青顺着林冲的目光望去,眼神锐利如鹰:“末将也注意到了。已派了三队斥候前出,但他们很警觉,一发现我们的人靠近,立刻散开撤退,消失在丘陵后面。”
“不是寻常牧民。”林冲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,“牧民不会这样有组织地监视大军,也不会如此熟悉地形。”
“要抓吗?”
“抓。”林冲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要活的。朕要知道,是谁在看着我们。”
燕青抱拳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不到半刻钟,五十名轻骑斥候已集结完毕,他们卸下多余的装备,只带短弓、弯刀和套马索,在马蹄上裹了厚布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间。
林冲重新坐下,继续啃着手中的肉干。
肉干很硬,咸得发苦,但他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前世为帝时,他吃过太多山珍海味,但那些味道早已模糊。反倒是这一世,从沧州牢城营的粗粮,到梁山上的野菜,再到如今草原上的肉干,每一口的滋味都清晰如昨。
或许,这就是重活一次的代价——你要记住所有的苦,才能珍惜那一点点的甜。
一个时辰后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燕青回来了,身后跟着斥候队,马背上横绑着三个身穿皮袍的草原汉子。他们的嘴被布条塞住,双手反绑,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。
“陛下,抓到了。”燕青翻身下马,“一共七人,跑了四个,这三个是故意留下的——他们掩护同伴撤退,自己断后。”
林冲走到俘虏面前。
三人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,最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们穿着普通的羊皮袍子,腰间挂着弯刀和皮囊,脚上是磨破的靴子。但林冲注意到,他们的手腕上,都系着一根用兽骨和彩色丝线编织的手链,手链中央,嵌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。
“解开。”
燕青上前,扯掉三人嘴里的布条。
最年长的俘虏立刻用草原语嘶吼起来,声音愤怒而绝望。林冲听不懂,但能听出其中的咒骂和威胁。
“巴特尔。”林冲唤道。
向导首领巴特尔从人群中走出。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塔塔尔部汉子,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斜划到嘴角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狰狞。
“陛下。”
“问他们,是谁派来的,想干什么。”
巴特尔用草原语与俘虏交谈起来。起初,俘虏们只是怒目而视,一言不发。巴特尔也不急,蹲下身,从腰间抽出匕首,在手中把玩着。匕首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又说了几句,最年轻的俘虏脸色开始发白。
巴特尔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。他指了指俘虏手腕上的手链,又指了指北方圣山的方向,说了几个词。林冲听出其中一个是“乌尔萨”。
年长俘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林冲问。
巴特尔站起身,恭敬道:“陛下,他们承认了,是圣山使者派来的。乌尔萨大萨满在圣山脚下聚集了十几个部落,正在举行盛大的血祭。这些人是被派出来监视南人军队动向的,每隔一日,就要派人回去报信。”
“血祭?”林冲皱眉,“什么血祭?”
巴特尔又问了俘虏几句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陛下……他们说,乌尔萨要唤醒‘长生天的怒火’,来对付南人。血祭需要九十九头白牦牛,和……九名处子的鲜血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白牦牛在草原是神圣之物,一个中等部落也未必能凑出九十九头。而九名处子……这已不是祭祀,是邪法。
“时间呢?”林冲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血祭什么时候开始?”
巴特尔追问,俘虏犹豫片刻,终于开口。
“他说……就在七日后,月圆之夜。”巴特尔翻译道,“乌尔萨说,那时长生天的力量最强,可以借其力,降下神罚,让南人的军队迷失在草原,冻死、饿死,或者……被自己人杀死。”
林冲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走到年长俘虏面前,蹲下身,直视对方的眼睛。俘虏的眼神里,有恐惧,有仇恨,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。
“告诉他。”林冲对巴特尔说,“朕不管什么长生天,也不管什么神罚。七日后,朕会站在圣山脚下。如果乌尔萨想玩火,朕就让他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怒火。”
巴特尔翻译了。俘虏听完,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,用草原语嘶吼着什么,眼神里满是诅咒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巴特尔咽了口唾沫,“陛下必遭天谴,灵魂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林冲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“告诉他,朕的灵魂,早就死过一次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燕青道,“把他们分开单独关押,严加看管。明日一早,拔营出发,加快行军速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