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金蛮巫祭

    林冲将批阅完的最后一本文书合上，整齐地码放在帅案一角。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，清脆而悠远。他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，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走到帐边，掀开帘子——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，夜色正在褪去，营寨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。更远处，滑州以北的地平线上，似乎有尘土扬起。林冲眯起眼睛，手按在剑柄上。那不是风卷起的尘土，那是大规模军队行进时踏起的烟尘。金军前锋，已经近在二十里内了。他放下帐帘，转身，声音平静地对外面值守的亲兵道：“传令各军，按第一套预案，进入临战状态。另外，让凌振将军来见我——神机营，该动一动了。”

    十月初九，辰时三刻。

    滑州以北十五里，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，身后是吴用、花荣、凌振等将领。晨雾尚未完全散去，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，但北方那片烟尘已经清晰可见——不，不是烟尘，是连营。

    金军主力抵达了。

    从土丘上望去，滑州以北的平原上，金军的营寨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铺展开来。帐篷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尽头，粗略估算，至少绵延二十里。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金军的黑色狼旗、各部落的图腾旗、将领的认旗，层层叠叠，遮天蔽日。营寨外围已经立起简易的木栅，拒马桩排列整齐，巡逻骑兵在营寨间穿梭，马蹄声如闷雷般隐隐传来。

    “三十万……”花荣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凝重，“看这规模，只多不少。”

    吴用举着单筒望远镜——这是林冲命工匠磨制的简易版本，虽然视野有限，但已足够观察敌情。他缓缓转动镜筒，沉声道：“中军大帐在正北五里处，比寻常帐篷大三倍，周围有重甲骑兵护卫。看旗号——是完颜宗翰，金国西路元帅，人称粘罕。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望远镜，镜筒里，金军营寨的细节变得清晰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营寨的布局——中军居中，左右两翼呈雁翅展开，前军距离滑州最近，约十里。营寨间有宽阔的通道，便于骑兵机动。他看到金军的装备——骑兵大多披着皮甲，少数精锐着铁甲，马匹高大健壮，显然是来自草原的良驹。步兵阵列森严，长矛如林，弓箭手在营寨高处布置了望哨。

    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营寨前的一片空地。

    那里聚集了数百名金兵，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。圆圈中央，站着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——兽皮缝制的长袍，上面缀着羽毛、骨头、铜铃等饰物。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，有的是狼头，有的是鹰面，有的是扭曲的人脸。他们手持骨杖、铜鼓、铃铛，正围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，跳着诡异的舞蹈。

    “萨满。”林冲低声道。

    镜筒里，那些萨满的动作越来越狂野。他们跳跃、旋转、挥舞骨杖，口中发出尖锐的吟唱，那声音透过数里距离，竟隐隐传到土丘上。周围的数百金兵随着吟唱的节奏，开始整齐地跺脚、拍打胸膛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
    吼声起初杂乱，渐渐变得整齐，如同战鼓擂动。金兵们的眼睛开始发红，呼吸变得粗重，有些人甚至开始撕扯自己的衣甲，露出胸膛，用拳头捶打胸口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鼓动士气。”吴用放下望远镜，脸色凝重，“而且效果……惊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继续观察。他看到那些萨满从篝火中取出烧红的木炭，竟直接用手抓起，在掌心搓揉，然后撒向空中。火星四溅，落在周围金兵身上，那些金兵不但不躲，反而张开双臂迎接，口中发出更加狂热的吼叫。

    “装神弄鬼。”花荣冷哼一声，“战场上靠的是刀枪，不是这些把戏。”

    “但确实有效。”凌振在一旁道，“王上您看，那些金兵的眼神……已经不太正常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放下望远镜。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些金兵的眼神里，除了狂热，还有一种近乎野兽的凶光。他们的动作变得僵硬而有力，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。这不是正常的战前动员，这更像是一种……精神催化。

    “凌振。”林冲转身。

    “末将在！”

    “神机营改良的投石机，最大射程多少？”

    凌振精神一振：“回王上，按您给的图纸改良后，配重式投石机最大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，若用轻质炸药包，还能再远五十步。从我们这里到金军祭祀区域，约四百步，刚好在射程边缘。”

    “命中率？”

    “十发可中三到四发。”凌振顿了顿，“但若是齐射覆盖，足以覆盖那片区域。”

    林冲看向那片狂热的祭祀场。萨满的吟唱声越来越响，金兵的吼声如潮水般涌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准备三架投石机，装填炸药包。目标——祭祀区域。不必求杀伤，只要打断他们的仪式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凌振转身飞奔下土丘。林冲重新举起望远镜，镜筒里，萨满的舞蹈已经到了高潮。一个戴着狼头面具的萨满高高举起骨杖，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，在晨光中摇晃。周围的数百金兵齐刷刷跪倒在地，双手向天，发出震天的吼声：

    “长生天！长生天！长生天！”

    吼声如雷，震得土丘上的尘土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林冲放下望远镜，对吴用道：“军师，你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吴用捋着胡须，眉头紧锁：“王上，此非寻常鼓舞士气之法。观其仪式，似有催眠蛊惑之效。那些金兵的状态，已非正常士卒，倒像是……被激发了凶性的野兽。”

    “能破解吗？”

    “若知其原理，或可破解。”吴用沉吟道，“但眼下我们一无所知。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打断它——用最直接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土丘下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。三架改良后的配重式投石机被推到了前沿阵地，隐藏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。每架投石机旁，四名神机营士兵正在紧张地调整配重、校准角度。凌振亲自指挥，他手持令旗，站在高处，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祭祀场。

    “装填！”

    士兵们将三个用油纸包裹的炸药包放入抛射篮。每个炸药包重约十斤，内填火药、铁片、碎石，引信经过特殊处理，可在空中燃烧三息后引爆。

    “角度——四十五度！配重——满！”

    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作响，配重箱缓缓升起。士兵们满头大汗，但动作精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