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4章 腹背狼烟

    “浮桥搭好了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。

    “回都统，三座浮桥，子时开始搭建，现已全部完成。”身后副将答道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，“用皮筏、木排、绳索连接，每座桥宽三丈，可容五骑并行。桥面铺了草席和沙土，马蹄声可减至最低。”

    完颜宗弼点头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走下了望台。木梯发出吱呀的声响。台下，三万金国铁骑已集结完毕。

    没有火把，没有喧哗。

    三万骑兵，三万匹战马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立如林。只能听见战马偶尔的响鼻声，铁甲摩擦的轻微声响，还有士兵压抑的呼吸。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体味、皮革的味道，以及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。每一名骑兵都穿着铁甲，手持长矛或弯刀，马鞍两侧挂着箭囊和备用兵器。他们的脸在头盔下看不清表情，但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——那是狩猎前的野兽才有的光芒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战马感受到主人的重量，不安地踏了踏蹄子，马蹄铁踩在河滩的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儿郎们。”完颜宗弼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，“对岸，就是南人的都城。对岸，就是那些自称‘唐王’的叛军。对岸，有粮食，有金银，有女人，有土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。

    “但那些东西，不会自己跑到我们手里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得用刀去取，用血去换。今日渡河，凡有抵抗者，杀。凡有城池，破城之后，三日不封刀——这是本都统给你们的承诺。”

    阵列中响起低沉的吼声，像闷雷滚过。

    完颜宗弼拔出战刀。

    刀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冷光。

    “渡河！”

    黄河南岸，燕青趴在河滩边缘的草丛里。

    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皮甲，冰凉的水汽透过甲片缝隙渗入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草茎带着泥土的苦涩味。他眯着眼睛，透过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。

    雾气太浓。

    镜筒里只有白茫茫一片，偶尔有黑影晃动，但看不真切。他放下望远镜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耳朵却竖了起来——河对岸，有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水流声。

    是某种有节奏的、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像是……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？

    燕青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他猛地起身，猫着腰向后疾退。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，惊起几只夜鸟，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。他退到河滩后方一处土坡下，那里藏着三匹战马和两名斥候。

    “快！”他低吼，“回营报信！金兵渡河了！至少万人以上，正在过浮桥！”

    一名斥候翻身上马，马鞭狠狠抽下，战马嘶鸣一声，冲向黎明前的黑暗。

    燕青重新趴回土坡边缘，拔出腰间的短弩，上弦。弩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盯着河面——雾气中，隐约出现了黑影。

    第一座浮桥上，金国骑兵的身影从雾中浮现。

    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。

    “王上！急报！”

    亲卫冲进中军大帐时，林冲正站在沙盘前。沙盘上，汴京城模型周围插满了代表“新唐”军的小旗，黄河北岸则插着几面黑色的金国旗。炭火盆在帐角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火光将林冲的影子投在帐布上，随着火苗跳动而晃动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抬头，手指在沙盘上汴京西侧的位置点了点。

    “金兵渡河了？”

    亲卫一愣：“王上如何得知？”

    “燕青的斥候两个时辰前就报，北岸金军有异动，浮桥材料在集结。”林冲终于抬起头，眼中没有惊慌，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锐光，“完颜宗弼不是庸才，他既已派兵试探，就绝不会只满足于试探。拂晓渡河，正是我军防备最松懈之时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走向帐外。

    帐帘掀开，黎明前的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。营寨中已有士兵开始活动，炊烟升起，米粥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。但更远处，黄河方向，隐约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——那是马蹄声，成千上万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林冲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击鼓，聚将。”

    战鼓声在营寨中炸响。

    鼓点急促，像暴雨敲打地面。营寨瞬间从半睡半醒中惊醒，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，披甲，持械，列队。军官的吼声、铁甲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。林冲站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，看着下方迅速集结的军队。

    吴用、卢俊义、花荣、呼延灼等将领快步登上高台。

    “王上！”吴用脸色凝重，“金兵果然渡河了。斥候报，至少三万人，已过河半数，正朝我军侧翼扑来。”

    “汴京城内呢？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城头有动静，伪齐守军似乎在集结，但尚未出城。”

    林冲点头，目光扫过众将。

    “完颜宗弼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，与刘豫里应外合。”他缓缓道，“那我们就让他知道，什么叫作茧自缚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向沙盘。

    “呼延灼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！”呼延灼踏前一步，铁甲铿锵。

    “率你部重甲步兵、长枪阵，在河滩前方三里处列阵，正面阻击金国铁骑。”林冲声音清晰，“记住，你的任务不是歼灭，是顶住。金国骑兵冲击力极强，第一波冲锋最是凶

    两面夹击的危局骤然压来，滩头厮杀声仿佛都被这双重噩耗压滞了一瞬。林冲立在土丘高处，目光飞速扫过两处险地，脑中瞬间盘算出利弊，半点慌乱也无。

    副将见他沉默，急声劝道：“王上，金军两万援军不断过河，刘豫兵马又要从西门杀出，我军腹背受敌，不如暂且收兵后撤，退守营寨凭垒坚守！”

    周遭几名亲卫也齐齐望向林冲，人人心头悬着巨石。眼下呼延灼步兵折损惨重，远程军械弹药消耗大半，卢俊义一万骑兵尚未出动，若是两头开战，兵力根本拆不开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，指尖残留着冰凉的金属寒意，抬手一指黄河浮桥方向：“后撤？一旦退走，完颜宗弼两万援军与前线铁骑合兵，再配上刘豫城内数万伪齐兵，我们再想立足中原，难如登天。今日只能就地破局，绝不能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