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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1章 汴城沉绪

    林冲放下单筒望远镜,镜筒上还残留着手指的温度。汴京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,城楼上几点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,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。营寨中升起炊烟,羊肉炖萝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飘散开来,但远处汴京城内传来的,却是隐约的哭喊声和焦糊味——又哪里起火了,或者又在抢粮。燕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,皮甲上沾着夜露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上,北岸消息。金军一支千人队,半个时辰前从滑州下游渡河,已与我军巡哨接触。”林冲转身,炭火盆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,随着火苗跳跃而晃动。“战况?”“小规模接战,互有伤亡。金军试探后即退过北岸。”燕青顿了顿,“但他们在渡河处,立了一面旗。”林冲眼神一凝:“什么旗?”“黑底,金狼头。”帐内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噼啪。金国的战旗,终于出现在了黄河南岸。那不是观望,那是宣战的前奏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林冲亲率三百亲卫骑兵,出营巡视。

    晨雾尚未散尽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。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蹄铁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、远处黄河的腥味,还有汴京城方向飘来的——那是炊烟、粪便、腐烂物混合的复杂气息,一座被围困的城池特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林冲策马登上汴京西面一处土丘。

    视野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汴京城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这座城,他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前世段誉的记忆里,汴京是中原文明的中心,是《清明上河图》上那座繁华如梦的都城。他曾在大理皇宫的藏书中,读过无数关于汴京的诗词歌赋,想象过它的市井喧嚣、它的宫殿巍峨、它的文明璀璨。那是他前世作为大理皇帝,虽未亲至却心向往之的“上国都城”。

    今生林冲的记忆里,汴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职场,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。他记得宣德楼前宽阔的御街,记得相国寺的钟声,记得金明池畔的杨柳,记得自己曾穿着禁军教头的官服,骑马穿过汴河上的州桥。他也记得高俅的太尉府,记得白虎节堂的阴森,记得开封府衙门的冰冷,记得自己被刺配沧州时,妻子张贞娘在城门外哭得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两世记忆,在此刻重叠。

    林冲勒住缰绳,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白气。他望着那座城池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城墙比记忆中更高了,显然伪齐政权进行过修缮加固。墙砖新旧不一,新补的砖块颜色浅淡,在晨光中格外显眼,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。城垛上插着伪齐的旗帜——黄底,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“齐”字,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。

    但城上的守军,状态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林冲举起望远镜。

    镜头里,城垛后的士兵大多倚着墙垛,或坐或靠,姿态懒散。有人抱着长枪打盹,有人缩着脖子搓手取暖,有人呆呆地望着城外的大军营寨,眼神空洞。偶尔有军官模样的走过,踢一脚坐着的士兵,士兵慢吞吞地站起来,等军官走远,又瘫坐下去。

    士气,已经垮了。

    林冲移动望远镜,看向城墙根。

    那里聚集着不少百姓。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,或站或坐,仰头望着城外的方向。有人双手合十,像是在祈祷;有人指着“新唐”军的营寨,低声交谈;有人干脆跪在地上,朝着营寨方向磕头。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那种期盼、那种渴望、那种“王师快来”的无声呐喊,透过望远镜,直击林冲的心。

    “王上,您看那边。”身旁的亲卫队长指向汴京南面的戴楼门。

    林冲调转望远镜。

    戴楼门外的护城河边,聚集着更多百姓。他们提着篮子、背着包袱,似乎是想出城,但城门紧闭。几个守军持枪拦在桥头,与百姓推搡。突然,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,抱住守军的小腿,似乎在哭求什么。守军用力踢开她,老妇人滚倒在地,篮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——是几块发黑的饼子,还有几根干瘪的萝卜。

    “城内粮荒已现。”林冲放下望远镜,声音平静,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,“刘豫撑不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他策马缓缓前行,沿着汴京西城墙,向北绕行。

    马蹄踏过收割后的农田,田地里散落着未收尽的豆荚和薯藤。远处有村庄,但大多已空,门窗破损,屋顶塌陷,显然百姓要么逃难,要么被伪齐强行迁入城中。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废墟中钻出,警惕地看了骑兵队一眼,夹着尾巴逃走了。

    空气中飘来一股臭味。

    林冲皱眉,循着味道望去。

    汴京西北角的城墙下,有一片新挖的浅坑。坑边堆着泥土,坑里——是尸体。几十具,或许上百具,胡乱堆叠着,有的用草席裹着,有的直接裸露。苍蝇黑压压地聚集在上面,嗡嗡声隐约可闻。几个民夫打扮的人正在往坑里填土,动作麻木。

    “是病死的,还是饿死的?”亲卫队长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都有。”林冲收回目光,“围城十日,城内必生疫病。刘豫若还有半点人性,就该开城投降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策马前行。

    绕过汴京北面的封丘门,转向东面。

    从这里,可以望见汴京东面的景象。更远处,是黄河的方向,但被晨雾和地平线遮挡,看不真切。林冲知道,完颜宗弼的五万金军,就屯驻在黄河以北的卫州、滑州一带。那面黑底金狼旗,已经插在了黄河南岸。

    试探,已经开始了。

    真正的决战,不会太远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林冲勒马,面向汴京城,“从今日起,每日向城内射箭书。内容有三:其一,揭露刘豫伪齐政权乃金国傀儡,卖国求荣;其二,宣告‘新唐’政策——凡开城投降者,既往不咎;凡斩杀伪齐官员献城者,论功行赏;凡助纣为虐、负隅顽抗者,城破之日,严惩不贷。其三,告知城内百姓,‘新唐’军已在城外设立粥棚,凡逃出城者,可领粥食,可安置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“另,命燕青的斥候营,增派三倍人手,严密监视黄河北岸。金军任何动向,哪怕只有十人渡河,也要立即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林冲最后望了一眼汴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