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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6章 万民送别(二)

    林冲抬手,示意安静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金国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南下。新唐需要兵,需要很多兵——但不是强征,是自愿。凡年满十八、身体健壮的男子,若愿从军抗金,保家卫国,现在就可以报名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渡口一侧。

    那里,呼延灼已经命人摆好了几张桌子,文吏准备好名册笔墨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,人群炸开了。

    “俺报名!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!”

    “打金狗!保家乡!”

    青年男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报名处。有的才十七岁,谎报年龄;有的已经四十多岁,硬说自己才三十八。文吏们忙得满头大汗,名册一页页翻过,墨迹未干的名字密密麻麻。

    林冲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这些百姓,这些青年,他们信任他。不是因为他是林冲,不是因为他是段誉,而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希望——一个太平盛世的希望,一个不再被欺压的希望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,这希望背后,藏着多少隐忧。

    宋江死了,但梁山旧部中,还有多少人心里记着那份“兄弟情义”?慕容复临死前喊出的“段誉”,已经被少数人听见。这些人现在不问,不代表永远不问。

    还有金国。

    还有南宋。

    还有这天下,这乱世。

    “王上,该启程了。”柴进走到他身边,低声提醒。

    林冲点头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渡口的人群——那些百姓还在欢呼,那些青年还在报名,那些老者还在抹泪。然后,他转身,走上跳板,回到帅船。

    “起锚!”

    号令传下。

    铁锚从江底拉起,带起浑浊的江水。船帆升起,被江风鼓满。船只缓缓离开渡口,向江心驶去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船头,没有进舱。

    他望着渡口,望着岸上的人群。人群没有散去,他们沿着江岸,跟着船队走。一开始是几百人,后来是几千人,再后来,沿岸的百姓也加入进来,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人龙。

    船队顺流而下,准备在芜湖转入长江支流,然后一路西上。

    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城镇,每一个村庄,都有百姓等在江边。

    有的站在山坡上,挥舞着树枝;有的站在浅滩,提着鱼篓——他们想把刚捕的鱼扔上船,但距离太远,鱼落在江中,溅起水花;还有的干脆跪在江边,朝着船队磕头。

    林冲看到了一个母亲,抱着孩子,站在齐膝深的江水里。孩子很小,被母亲高高举起,朝着船队挥舞小手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一个老农,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锄头,朝着船队躬身行礼——他的身后,是刚刚分到的新田,田里已经种下了冬麦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一个学堂,孩子们趴在窗边,先生指着江中的船队,说着什么。孩子们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
    船队行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抵达芜湖江段。这里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,是转入支流的岔口。

    林冲下令停船休整。

    他走进船舱,亲兵端来饭菜——简单的米饭、腌菜、一条蒸鱼。鱼是船工在江里现捕的,很新鲜。林冲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他走出船舱,来到船尾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江面被染成金红色。远处,江南的群山在暮色中显出黛青的轮廓。江风吹来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声音。是随军的文书官,一个从巴蜀带来的年轻人,叫陈平。

    “有事?”林冲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陈平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,手里拿着一份名册。

    “这是今日沿途报名从军的百姓名录。”他说,“截止日落,共三千七百五十二人。其中,芜湖县最多,有八百余人。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名册,翻开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的字迹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,还有的只按了手印。名字后面,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家庭情况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一个月内,各地官府会组织他们前往西京。”林冲说,“路费由官府承担,家人会得到安家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平应道,但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林冲看向他: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陈平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:“王上,今日午时,军中有人在议论……议论慕容复临死前喊的那句话。”

    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
    林冲转过身,看着陈平。年轻人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——他是柴进推荐的人,忠诚可靠。

    “谁在议论?”林冲问,声音很平静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原梁山旧部中的几个老卒。”陈平说,“他们喝酒时说起,被巡夜的军法官听见。军法官已经将他们暂时关押,等王上发落。”

    林冲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江风吹动船帆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远处,其他船只上传来士兵的谈笑声,还有人在唱江南小调,歌声悠扬,在江面上飘荡。

    “放了他们。”林冲说。

    陈平一愣:“可是王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慕容复死前胡言乱语,不足为信。”林冲说,“若再议论,军法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平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林冲独自站在船尾。

    夕阳已经完全落下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江面暗了下来,远处山影模糊。船上的灯笼陆续点亮,昏黄的光在江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。

    他想起慕容复死前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有疯狂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嘲弄。

    “段誉……你终究……还是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当时在场的人不多,但总有人听见。柴进、呼延灼、吴用,还有几个亲兵。他们现在不问,不代表永远不问。尤其是原梁山旧部——那些跟着宋江从梁山一路走来的老兄弟,他们心里,对宋江之死,本就存着疑虑。

    现在,又多了一个“段誉”。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。

    江风拂面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能闻到江水的气息,能听到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,能感觉到脚下甲板随着江水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可心里,却是一片沉重。

    平定江南,收服千万人口,推行新政,赢得民心——这一切,都是实实在在的胜利。可这胜利的喜悦,却像掺了沙子的蜜糖,甜中带着涩。

    “王上,该用晚膳了。”亲兵在舱门口轻声提醒。

    林冲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不饿。”他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    亲兵退下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船头,扶着栏杆,望向西方。

    那里,是西京的方向,是成都,是张贞娘等待的地方。也是北方,是金国铁骑践踏的中原,是汴京,是黄河,是燕云十六州。

    还有……是大理。

    段誉的大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江风灌入肺腑,凉意直达心底。

    船队重新起航,转入支流。江面变窄,两岸山影逼近。夜色完全降临,星辰出现在天幕,倒映在江水中,碎成点点银光。

    林冲在船头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直到子夜时分,他才回到舱内。烛火摇曳,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案上堆着文书,有西京来的奏报,有江南各州的呈文,还有金国边境的军情。

    他坐下,翻开一份。

    是卢俊义从东都洛阳发来的密报——金国在黄河以北增兵,疑似准备南下。信末,卢俊义写了一句:“兄长,江南已定,何时北伐?”

    林冲提笔,在信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

    “今冬。”

    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随着船身摇晃而摇曳。

    窗外,江水滔滔,向东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