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万民送别（一）

    晨雾还未散尽，金陵城外的长江渡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帅船船头，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江风吹过，旌旗猎猎作响，旗面上“林”字在风中翻卷。身后，靖难新军主力正在有序登船，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、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。江面上，数十艘大小船只排成长列，桅杆如林。

    “王上，都准备好了。”柴进走到船头，一身青色官袍，腰间挂着总督印信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头，目光越过江面，望向对岸的青山。

    “江南就交给你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平静，但柴进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他躬身行礼：“属下定不负王上所托。”

    呼延灼和吴用也走了过来。呼延灼一身戎装，腰悬长刀，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，但眼神锐利如鹰。吴用则是一身文士打扮，手里拿着几份文书，准备在最后时刻汇报。

    “军队整编，按计划进行。”林冲对呼延灼说，“降军要打散重编，老兵带新兵。长江防线，一处都不能松懈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明白。”呼延灼抱拳，“金国若敢南下，定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    林冲转向吴用：“临安那边，继续施压。秦桧想求和，就让他求和不成。宗泽想苟安，就让他寝食难安。”

    吴用点头：“属下已安排人手，三日后，临安城内会有流言传出——金国使臣秘密入朝，商议割让江南之事。”

    林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看向渡口。

    那里，除了即将登船的军队，还聚集了数千百姓。他们不是来凑热闹的—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。有的提着竹篮，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、新蒸的馒头；有的捧着陶罐，罐口冒着热气，是刚熬好的米粥；还有的牵着孩子，孩子手里攥着野花。

    最前面站着的，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
    顾文渊也在其中，他今天没有穿士绅的华服，而是一身粗布衣裳，手里拄着拐杖。看到林冲望过来，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，身后几个年轻人连忙搀扶。

    “王上——”顾文渊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颤抖，但很清晰，“江南百姓，来送王师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身后数千百姓齐齐跪倒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一片。

    林冲走下船头，踏上跳板，来到渡口岸边。铁靴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顾文渊面前，伸手扶起老人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请起。”他说，“诸位乡亲，都请起。”

    百姓们陆续起身，但没有人离开。他们看着林冲，眼神里有感激，有期盼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——他们怕，怕这支军队一走，江南又会回到从前。

    “江南已定，新政已颁。”林冲提高声音，让江风将他的话送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柴总督在此，呼延将军在此，江南的太平，不会变。你们的田地，你们的家宅，你们的生计——新唐朝廷，一力担保！”

    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走上前，孩子约莫三四岁，小脸脏兮兮的，但眼睛很亮。妇人从篮子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，双手捧着，递到林冲面前。

    “王上……俺家男人，死在慕容复的兵手里。”妇人声音哽咽，“是您的兵，把俺们从地窖里救出来……这两个鸡蛋，您路上吃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接过鸡蛋。

    蛋壳温热，带着妇人手心的汗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，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有些怕生，往母亲怀里缩了缩，但又忍不住偷看他。林冲从怀里摸出一块糖——是西京带来的，用油纸包着，一直没舍得吃。他剥开油纸，将糖递给孩子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孩子怯生生地接过，放进嘴里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    林冲站起身，对那妇人说：“你的男人，是为抗暴而死。新唐朝廷会抚恤烈士家属——柴总督会安排人，去你家登记。以后每月，官府会发米粮，孩子长大，可以入学堂。”

    妇人愣住了，随即跪倒在地，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   “谢王上！谢王上！”

    这一幕，被所有百姓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人群开始骚动。更多的人涌上前，不是要递东西，而是想说话——想说自家的田被豪强占了，想说县衙的胥吏还在索贿，想说孩子病了没钱请郎中……

    林冲没有不耐烦。

    他让亲兵维持秩序，然后一个一个听。能当场解决的，他转头吩咐柴进；需要查证的，他让吴用记录在案；涉及军务的，他直接交给呼延灼。

    太阳渐渐升高，江雾散尽。

    渡口的人不但没少，反而越来越多。消息传开了——王上在渡口听百姓诉苦。于是，附近村镇的百姓都赶来了，有的甚至走了十几里路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人群中，铁甲被阳光晒得发烫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他没有擦，只是认真听着一个老农讲述水渠年久失修、春耕无水的困境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，你说的地方，可是江宁县的张家村？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老农连连点头：“正是正是！”

    林冲转身，对柴进说：“新政令里，有兴修水利一条。江宁县的工程，先从张家村开始。调拨钱粮，招募民夫，春耕前必须完工。”

    柴进立刻记下。

    老农激动得说不出话，只是不停地作揖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从清晨到正午。

    林冲听了三十七桩民间疾苦，解决了二十九件，剩下的八件需要进一步查实。他每解决一桩，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欢呼。每一声欢呼，都像一块石头，投入江南这片刚刚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
    终于，最后一个百姓说完了。

    林冲站上一块青石，面向人群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！”他的声音在江风中传得很远，“我知道，你们担心。担心我们一走，江南又会乱。担心新政只是一纸空文，担心官府还是从前的官府。”

    人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数千双眼睛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承诺——”林冲一字一句，“新唐朝廷，与宋家朝廷不同。我们不要你们的血汗钱粮去养贪官污吏，不要你们的子弟去当炮灰送死。我们要的，是天下太平，是百姓安居，是华夏不再受外族欺凌！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    “江南，是新唐的江南，更是你们自己的江南。新政推行，若有官吏欺压百姓，你们可以直接向柴总督告状。若柴总督不管，你们可以写信到西京，直接告到我这里！”

    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
    “王上万岁！”

    “新唐万岁！”

    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，在江面上回荡。连江中的船只都似乎被这声浪推动，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