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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6章 宋江自尽(二)

    太平犬。

    不做乱世人。

    林冲忽然笑了,那笑容苦涩得让他的喉咙发紧。前世,他是大理皇帝段誉,坐拥江山,却最终被挚爱背叛,王朝倾覆。今生,他是林冲,想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,却要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兄弟,以这样决绝的方式,结束一生。

    这乱世,究竟还要吞噬多少人?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冲出营帐。

    “王上!”守在帐外的亲兵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宋公明呢?”林冲的声音嘶哑,“你们谁看到宋公明了?”

    几个亲兵面面相觑,都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天还没亮时,宋头领就出来了。”一个年纪稍长的亲兵回忆道,“他说想一个人走走,不让我们跟着。我们看他气色不好,本想劝阻,但他执意要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林冲急问。

    “江边。”亲兵指向营寨西侧,“往那边去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得厉害,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。他穿过营寨,穿过正在操练的士兵方阵,穿过堆放粮草辎重的区域,一路向西,向着江边狂奔。

    晨风在耳边呼啸,江涛声越来越响。

    营寨西侧是一片缓坡,坡下就是长江。这里地势较高,有一处突出的崖壁,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半个江面。平日里,常有士兵在这里站岗了望。

    林冲冲上缓坡,远远地,他就看到了——

    崖边站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花荣、呼延灼、徐宁,还有几个将领,都站在那里,面向江面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背影僵硬,像一尊尊石雕。

    林冲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    他加快脚步,冲到崖边。花荣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来——这位神箭手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震惊、悲痛,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”花荣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越过众人,看向崖下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在崖壁下方约十丈处,有一块突出的岩石。岩石上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宋江。

    他穿着那套深青色的梁山箭袖袍,头戴黑色头巾,面向东方——那是汴京的方向,也是临安的方向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江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面向东方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第一个头,磕得很慢,很重。额头触地时,林冲仿佛能听到那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第二个头,他的肩膀在颤抖。

    第三个头,他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崖上的众人。距离太远,林冲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抬起手,摘下了头上的黑色头巾。

    那头巾,是梁山“忠义堂”的象征。每个头领都有一块,上面绣着“忠义”二字。

    宋江将头巾捧在手中,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江风卷起头巾,像一只黑色的蝴蝶,在空中翻飞、飘荡,最终缓缓落下,落在崖下的江岸边,被涌上来的浪花打湿,贴在礁石上。

    “宋大哥!”花荣忍不住喊出声。

    宋江似乎听到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崖上。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,定格在林冲身上。

    隔着十丈的距离,隔着呼啸的江风,隔着滔滔的江水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    林冲看到了。

    宋江的脸上,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没有绝望。只有一种……平静。一种彻底放下、彻底解脱的平静。那平静,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碎。

    宋江对着林冲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滚滚长江。

    他张开双臂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
    “宋大哥——!”花荣嘶吼,下意识地摘下了背上的弓,搭上了箭。他的箭术通神,百步穿杨,十丈的距离,他有把握射中任何目标——射断系在宋江身上的绳索,射中宋江的衣角,甚至射中宋江脚下的岩石,逼他后退。

    可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了崖下的身影,却迟迟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他不敢射。

    不是射不中,而是……他忽然明白了。宋江选择这里,选择这种方式,就是不想让人救。那套梁山服饰下,根本没有系什么绳索。宋江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。

    这一箭射出去,救不了人,只会让宋江最后的体面,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花荣的手,缓缓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弓弦松开,箭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宋江纵身一跃。

    深青色的身影,像一片落叶,从崖壁上飘落。晨光勾勒出他下坠的弧线,江风托起他的衣袍,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噗通!”

    巨大的水花溅起。

    身影没入江中,被浑浊的江水吞没。一个漩涡在那里形成,旋转了几圈,然后慢慢平复。江面恢复了原样,只有浪花依旧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永不停息的轰鸣。

   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“宋头领——!”

    崖上的将领们终于反应过来,嘶声呼喊。几个水性好的士兵已经脱掉外衣,准备跳下去救人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林冲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林冲站在崖边,目光死死盯着宋江落水的那片江面。江水滔滔,东流不息,那个身影早已不知被冲到了哪里。就算现在跳下去,也找不到了。

    找不到了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林冲转过身,面向众将,“沿江下游搜索,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稳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是!”将领们红着眼睛应道。

    “花荣。”林冲看向神箭手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花荣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。

    “带一队人,去崖下。”林冲说,“把……把头巾捡回来。”

    花荣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重重点头:“末将领命!”

    林冲不再说话,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步走回营寨。晨光越来越亮,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,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青黛色的轮廓。新的一天,真的开始了。

    可有些东西,永远留在了这个黎明。

    回到中军大帐时,吴用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这位智多星的眼睛布满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他看到林冲进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主位坐下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军师。”他开口,“宋公明……走了。”

    吴用的身体晃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——但那清明深处,藏着深深的悲恸。

    “属下……知道了。”吴用的声音很轻,“方才,花荣将军已经派人来报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吴用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宋公明一生,求仁得仁。”他终于说,“他选择了自己认为最体面的方式,结束了一生。这结局……对他而言,或许是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最好的?”林冲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讽刺,“被自己的信念逼死,被这个乱世逼死,被慕容复的阴谋逼死——这就是最好的?”

    吴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知道,林冲不需要回答。这些话,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林冲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帐内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只有帐外传来的操练声、马蹄声、江涛声,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在这片嘈杂中,林冲的声音再次响起,低沉而坚定。

    “传令全军。”

    吴用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即日起,全军缟素三日。”林冲一字一句地说,“祭奠宋公明。”

    “王上……”吴用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慕容复大军压境,战事一触即发,此时全军缟素,会影响士气。但军师,有些事,比士气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壁前挂着的江南地图前,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长江沿线。

    “宋江的死,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林冲的声音在帐内回荡,“他的死,会让我们记住——记住这个乱世是如何逼死一个忠义之人的,记住慕容复是如何用阴谋诡计残害抗金志士的,记住那个腐朽的朝廷是如何坐视不管、甚至推波助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