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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5章 宋江自尽(一)
林冲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
他能感觉到宋江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,一点点变冷。最终,那只手松开了,无力地垂落在床沿。帐外传来第一声鸡鸣,遥远而模糊。天,快要亮了。
林冲缓缓站起身,掀开帐帘走出去。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湿冷。他站在帐外,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白,知道有些事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有些结局,早已写好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,就在宋江帐外找了块石头坐下。江涛声在耳边轰鸣,水汽弥漫在空气中,沾湿了他的衣襟和头发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异常清醒——宋江最后那句话,“留点体面”,像一根针扎在心里。
留点体面。
这四个字,太重了。
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,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流动,像一层薄纱在晨风中飘荡。军营里传来起床的号角声,然后是士兵们走动、洗漱、准备早饭的嘈杂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冲睁开眼,站起身。
他的腿有些麻,一夜未眠让眼睛有些干涩。但他没有犹豫,径直走向宋江的营帐。帐帘还垂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他伸手掀开帘子——
空的。
行军床上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,枕头摆得端正。床边的矮几上,油灯已经彻底熄灭,灯盏里积着一层凝固的蜡油。整个营帐干净得过分,干净得……像没有人住过。
林冲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走进帐内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然后,他看到了——在正中的那张木桌上,放着一封信,和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。
那套衣物,他认得。
是梁山头领的旧日服饰——深青色的箭袖袍,腰系黑色丝绦,还有一顶黑色的头巾。这套衣服,宋江在梁山时经常穿,后来受招安后便收了起来,再也没碰过。如今,它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上,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林冲走过去。
他的手指有些颤抖,但还是拿起了那封信。信纸是普通的军中信笺,墨迹很新,甚至还能闻到墨汁特有的松烟味。信上的字迹,是宋江的——他认得,那笔法方正、一丝不苟的楷书,正是宋江的手笔。
“贤弟林冲亲启。”
开头五个字,就让林冲的心揪紧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愚兄宋江,顿首再拜。”
“昨夜一席话,如醍醐灌顶,又如万箭穿心。贤弟所言,字字珠玑,句句诛心。愚兄一生,自诩忠义,以‘替天行道’为旗,以‘忠君报国’为志,以为如此便是大丈夫所为,便是无愧天地。”
“然昨夜贤弟一问——‘你毕生所求,究竟是忠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具体皇帝,还是忠于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这个更大的义’——愚兄竟无言以对。”
“思之再三,辗转反侧,方知愚兄错了,错了一生。”
林冲的手指收紧,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他继续往下读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心上。
“愚兄上梁山,是因奸佞当道,民不聊生。愚兄带着兄弟们‘替天行道’,是因看不惯这世道不公。这些,本应是‘义’。可后来,愚兄却将这份‘义’,扭曲成了对昏君、对腐朽朝廷的‘忠’。为了这份虚妄的‘忠’,愚兄带着兄弟们接受招安,带着他们去征方腊,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江南的战场上。”
“虽是前世,亦是我之错,卢俊义被毒死,林冲病死在六和寺,武松断臂出家,鲁智深坐化钱塘江……这些兄弟,都是因愚兄的‘忠义’而死。他们的血,染红了愚兄的‘忠义’旗,也染红了愚兄的双眼,让愚兄看不清真相,看不清这‘忠义’二字,不过是朝廷用来束缚我等、利用我等、最终消灭我等的枷锁。”
“贤弟说得对。若皇帝昏庸,致使民不聊生,外敌入侵,我等该站出来,拨乱反正,另立新秩序。这才是真正的‘大义’。”
“可愚兄……做不到。”
林冲看到这里,闭上了眼睛。他能想象宋江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——坐在桌前,握着笔,泪水滴在信笺上,晕开墨迹。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?
他睁开眼,继续读。
“愚兄一生信奉此道,哪怕知道它是错的,是虚妄的,也无法背叛。就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,走到尽头才发现走错了方向,可他已没有力气回头,也没有时间重新开始了。”
“贤弟救命之恩,愚兄铭记于心。贤弟肺腑之言,愚兄感激涕零。但愚兄无颜苟活——既无颜面对那些因愚兄而死的兄弟,也无颜面对贤弟的再造之恩,更无颜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新天地。”
“愚兄不愿成为贤弟霸业上的绊脚石,也不愿成为慕容复继续利用的棋子。昨夜贤弟说,慕容复正是看准了愚兄这‘忠君’的执念,才设下此局,欲借愚兄之手,打击抗金力量。愚兄思之,冷汗涔涔。若真如此,愚兄岂不成了千古罪人?”
“故,愚兄决定,就此了断。”
“恳请贤弟原谅愚兄的懦弱与固执。也恳请贤弟,善待愿意归附的旧部——花荣、呼延灼、徐宁等人,皆是忠勇之士,若能得贤弟重用,必能助贤弟成就大业。吴用军师……昨夜他在帐外,想必已听到你我对话。他心思缜密,才智过人,若能想通,当是贤弟的左膀右臂。”
“望贤弟能真正实现‘抗金保民、开创太平’的誓言。望贤弟能建立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王朝。如此,愚兄虽死,亦能含笑九泉。”
信的最后一段,墨迹有些潦草,像是写到这里时,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。
“愚兄先去一步。”
“望来世,能与贤弟同为太平犬,不做乱世人。”
“愚兄宋江,绝笔。”
信纸从林冲手中滑落,飘落在桌上,盖住了那套叠放整齐的梁山服饰。
林冲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,战马嘶鸣声,还有江涛永不停息的轰鸣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他的耳朵里,只回荡着信中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望来世,能与贤弟同为太平犬,不做乱世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