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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1章 宋江醒来

    小船靠岸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燕青背着宋江跳下船板,踩在潮湿的沙地上。营门处火把通明,林冲亲自带着医士和亲卫等在那里。燕青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王上,末将复命。宋大哥……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立刻说话,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宋江的鼻息,又翻开眼皮查看。医士已经围了上来,开始检查。“先抬进帐。”林冲起身,目光扫过燕青和他身后疲惫但完整的十名队员,“你们做得很好。详细情况,进帐再说。”

    燕青点头,与队员一起抬起宋江,向中军帐走去。林冲转身时,望向远处忠义砦方向——那里的火光已经暗淡,只剩滚滚浓烟升入黎明前的天空。

    中军帐内,六盏油灯将空间照得通明。

    宋江被平放在铺着厚毡的行军床上,三名军医围着他忙碌。一人切脉,一人施针,另一人正在检查宋江身上的伤口。帐内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,还有炭盆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脉象极弱,似有若无。”切脉的老医士眉头紧锁,“中毒已深,毒入脏腑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毒?”林冲站在床尾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七日散。”医士抬头,“此毒发作缓慢,中毒者前六日只是乏力嗜睡,第七日才会毒发身亡。但看宋头领这脉象……恐怕中毒已不止一日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多久?”

    “最多三个时辰。”医士的声音沉重,“若三个时辰内得不到解药,神仙难救。”

    帐内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燕青站在林冲身后,拳头握紧。花荣、呼延灼等人也赶到了帐外,此刻掀帘进来,听到医士的话,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解药何在?”林冲问。

    “七星草。”另一名年轻些的药师开口,“此药生于云雾山绝壁,性寒,可解百毒。但云雾山距此百里,往返至少需要四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时间差。

    一个残酷的算术题。

    “派快马。”林冲转身,看向帐外,“选最好的马,最熟悉山路的人,现在就去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愿往!”花荣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“不,你留下。”林冲摇头,“慕容复的观察点还没清除,你需要带人去搜。燕青——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选两名‘夜不收’队员,立刻出发去云雾山。记住,三个时辰内,必须带着七星草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燕青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林冲叫住他,“带上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燕青:“此乃我当年在大理时所得,上面刻有段氏王族的印记。云雾山上有座古寺,寺中主持认得此牌。若遇阻碍,出示此牌,或可省去些麻烦。”

    燕青接过玉牌,触手温润,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只展翅的凤凰。他郑重收好,抱拳行礼,然后快步出帐。

    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医士继续施救。银针一根根刺入宋江的穴位,宋江的身体偶尔会轻微抽搐,但始终没有醒来。林冲走到床边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    前世,他们是兄弟。

    今生,他们是敌人,又或许……还是兄弟?

    帐帘再次掀开,吴用走了进来。这位梁山军师此刻脸上带着少见的疲惫,眼中布满血丝。他走到床边,看了看宋江,又看向林冲。

    “王上。”吴用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……真的救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答应过。”林冲说。

    “可你知不知道,救活他之后,会发生什么?”吴用的目光复杂,“宋江的性子,你我都清楚。他醒来后,若还是坚持招安,坚持忠君,你该如何?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,望向外面。天色渐亮,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远处,忠义砦的浓烟还在继续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插在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“吴学究。”林冲开口,没有回头,“你觉得,什么是忠义?”

    吴用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忠于君?忠于国?还是忠于心中的道?”林冲放下帘子,转身看向吴用,“若君不君,国不国,道已非道,这忠义,又该忠于何处?”

    吴用沉默。

    帐内只有医士施针时银针与皮肤接触的细微声响,还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”

    帐外传来探马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示意让他进来。一名满身尘土的探马掀帘入帐,单膝跪地:“王上,慕容复主力已离开芜湖,正向东移动,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此地!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至少三万,其中骑兵五千。”

    帐内气氛骤然凝重。

    呼延灼上前一步:“王上,末将愿领兵迎击!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林冲抬手,“慕容复此来,必是得知忠义砦被破,宋江被救。他带着三万大军,不是为了和我们硬拼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为何?”

    “示威。”林冲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芜湖与长江之间的位置,“他要告诉我们,他随时可以调集大军,随时可以碾压我们。他要逼我们做出选择——要么交出宋江,要么开战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开战!”呼延灼声音洪亮,“末将的连环马阵,正等着他慕容复!”

    “呼延将军勇武,但此战不能打。”吴用摇头,“我军新败方腊,元气未复,此刻与慕容复硬拼,胜算不足三成。更何况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床上的宋江。

    “更何况,宋江生死未卜,军心不稳。”林冲接过了话,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,但不得主动出击。慕容复若来,我们据营而守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探马和呼延灼领命退下。

    帐内又只剩下林冲、吴用和医士,以及昏迷的宋江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    炭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散发出持续的热量。医士每隔一刻钟就要为宋江切一次脉,每次切完,脸色都会更凝重一分。林冲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,闭目养神,但吴用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节奏稳定而规律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    帐外传来马蹄声,是燕青派出的快马出发了。又过了一刻钟,花荣回来复命,说已经带人搜索了忠义砦周围三里内的所有可疑地点,找到了慕容复的观察点——那是一个隐蔽的岩洞,里面留有火药痕迹和一些废弃的干粮,但人已经撤走了。

    “撤得很匆忙。”花荣说,“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箭矢和火折子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林冲点头,“继续加强警戒。”

    花荣退下。

    帐内重新安静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
    东方天色大亮,阳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。营地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,整齐而有力。但帐内的气氛却越来越压抑。

    宋江的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
    医士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不断更换银针,不断调整施针的穴位,但宋江的脉象依然在持续减弱。那种感觉,就像握着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柱,你能感觉到它在手中一点点消失,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“王上……”医士抬头,声音颤抖,“恐怕……撑不到三个时辰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床边,看着宋江灰败的脸。这张脸曾经意气风发,曾经在梁山聚义厅上慷慨陈词,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。但现在,它只是一张濒死的脸,皮肤松弛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发紫。

    “宋大哥。”林冲轻声开口。

    宋江的眼皮动了动。

    很轻微,但确实动了。

    医士立刻俯身查看,然后惊喜地抬头:“有反应了!”

    林冲握住宋江的手。那只手冰冷而干瘦,皮肤粗糙,掌心布满老茧。他用力握了握,将一丝温暖传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宋大哥,醒醒。”

    又一声呼唤。

    这次,宋江的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
    起初是迷茫的,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在帐顶的油灯和横梁之间游移,然后缓缓转向床边。他看到林冲的脸,看到吴用,看到医士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先是困惑,然后是辨认,然后是震惊,然后是……羞愧。

    深深的,无法掩饰的羞愧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林冲示意医士端来温水,用棉布蘸湿,轻轻擦拭宋江的嘴唇。温水滋润了干裂的皮肤,宋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
    “宋大哥,别急。”林冲说,“你先休息。”

    但宋江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他用尽力气,想要坐起来。医士连忙扶住他,在他背后垫上两个枕头。宋江靠在枕头上,喘息着,目光扫过帐内的一切——林冲的脸,吴用复杂的表情,医士担忧的眼神,还有帐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。

    他看向林冲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    有感激,有羞愧,有痛苦,有释然,最终……全部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
    那种平静,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寒。

    “何必……”宋江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何必救我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让我死在那砦中……”宋江继续说,目光转向帐帘,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外面的长江,“全了忠义,也全了慕容复的算计……岂不干净?”

    帐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吴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医士低下头,默默收拾药箱。林冲看着宋江,看着那双曾经充满理想和热情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绝望。

    他知道,最艰难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