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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7章 二十二字诀别言

    破浪号甲板上,王定六的讲述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被关进水牢后……慕容复就开始逼迫我们这些被软禁的梁山旧部。”王定六的声音越来越低,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,“他派人把我们一个个叫去,问我们愿不愿效忠‘吴国’。愿意的,当场释放,还给官职;不愿意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李勇兄弟……他……他不肯,被慕容复命人当众斩首。头颅挂在城门口,下面还贴了告示,说他是‘叛贼余孽’。”王定六的眼泪又涌出来,“周通兄弟……他也不肯,被关进水牢,和公明哥哥关在一起。三天前……小的偷偷去看,周通兄弟已经……已经没气了……”

    呼延灼猛地握紧拳头,铁甲手套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江风灌入肺里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。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林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五天前的夜里,”王定六抹了把眼泪,“看守水牢的是个新来的小卒,喝醉了酒。小的……小的趁他睡着,偷了钥匙,溜进水牢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、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地方。

    金陵水牢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建在地下的石室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。石室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,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稻草和不知名的秽物。墙壁上长满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。

    宋江被铁链锁在石室中央的一根石柱上。

    他坐在污水里,水淹到胸口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头,看到王定六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。

    “定六……”宋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!”王定六扑过去,跪在污水里,眼泪夺眶而出,“您……您怎么成这样了……”

    宋江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事……还……还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王定六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,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。宋江摇摇头,没有接:“你……你自己吃。我吃了……也是浪费。”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!”王定六哭道,“您不能这样……靖王他们……他们一定会来救您的!”

    宋江的眼神黯淡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林冲兄弟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……他如今是新唐王上。他有自己的路要走……不能……不能因为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定六,”宋江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些,“你…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
    王定六连忙点头:“您说!小的拼死也办到!”

    宋江艰难地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手腕上戴着铁镣,镣铐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肉,露出森森白骨。他咬破左手食指,鲜血涌出,滴在污水中,晕开淡淡的红色。

    “给我……一块布。”宋江喘息着说。

    王定六撕下自己内衫的一角,递过去。那是一块粗麻布,边缘粗糙。

    宋江接过布,用流血的食指,在布上艰难地写字。污水浸湿了布,血字晕开,但他还是坚持写完。每写一笔,都要喘息很久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布递给王定六,手在颤抖。

    “把这个……交给林冲兄弟。”宋江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告诉他……愚兄愧对兄弟……无颜再见。忠义难全……唯死而已。勿以我为念……速平江南,抗金保民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:

    “珍重。”

    王定六接过那块沾满鲜血的布,紧紧攥在手心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公明哥哥,您跟小的走!小的背您出去!”王定六哭着说。

    宋江摇摇头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:“我若走了……慕容复必会迁怒其他兄弟。定六……你走。趁现在……还能走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走!”宋江突然提高声音,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这是……命令!”

    王定六跪在污水里,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然后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宋江一眼,转身冲出牢门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不敢回头。

    破浪号甲板上,王定六的讲述结束了。

    江风呼啸,吹得船头的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在甲板上乱舞。林冲握着那块血书,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上面的字迹已经干涸,变成暗褐色,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“愚兄愧对兄弟,无颜再见。忠义难全,唯死而已。勿以我为念,速平江南,抗金保民。林冲兄弟,珍重。”

    二十二个字。

    二十二个用血写成的字。

    林冲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能想象出宋江写下这些字时的情景——坐在污水中,瘦骨嶙峋,生命如风中残烛,却还要用最后的气力,写下这封绝笔信。不是为了求救,不是为了活命,而是为了……告别。

    为了不成为兄弟们的拖累。

    为了让他们能放手去做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“宋江……”林冲喃喃道,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呼延灼已经泪流满面。这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跪在甲板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他想起了梁山聚义厅里的豪情,想起了南征北战时的并肩,想起了招安时的希望,也想起了后来的失望、背叛、离散。

    而现在,宋江在金陵水牢里,写下“唯死而已”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”王定六突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,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,“小的逃出金陵前……偷听到两个燕云十八骑的谈话。他们说……慕容复可能已经察觉新唐有营救公明哥哥的企图……”

    林冲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什么?”吴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王定六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他们说……慕容复正在考虑,把公明哥哥转移到一个更隐秘的地方……或者……或者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敢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或者什么?”林冲的声音冰冷。

    “或者……‘处置’掉。”王定六闭上眼睛,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用尽了力气,“他们说……公明哥哥现在是个累赘。留着,要分兵看守;杀了,反而能让靖王方寸大乱,做出错误的决策。”

    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江风呼啸,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冲缓缓站起身,走到船头栏杆边。他望着金陵方向——那里灯火稀疏,在夜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他能感觉到,慕容复就在那座城里,正冷笑着布下一个个陷阱,等着他往里跳。

    宋江是饵。

    但慕容复可能已经不耐烦了,想要换一种用法——把饵变成毒药,让来救的人一起毒死。

    “王上,”吴用走到林冲身边,压低声音,“若王定六所言属实…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林冲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低头,再次看向手中的血书。布条在风中翻飞,那些血字在灯光下忽明忽暗。他想起前世——段誉被王语嫣和慕容复背叛,眼睁睁看着大理王朝倾覆。那种无力感,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被摧毁的痛苦,他以为今生不会再经历。

    但现在,宋江在金陵水牢里,生命垂危。

    而他却在这里,手握五万大军,却不知该如何救他。

    不,不是不知该如何救。

    是宋江……不让他救。

    “勿以我为念,速平江南,抗金保民。”

    这十二个字,是宋江用血写下的遗愿,也是他最后的托付。

    林冲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乱了他的心。他能听到身后呼延灼压抑的哭声,能听到王定六粗重的喘息,能听到吴用沉重的呼吸声。他能闻到江水的腥味,闻到船上桐油和铁锈的气味,闻到远处飘来的炊烟味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手中的布条粗糙的质感,能感觉到血液干涸后那种黏腻的触感,能感觉到江风穿过指缝的凉意。

    然后,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眼神里所有的挣扎、痛苦、犹豫,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