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 宋江， 绝不错两次

    林冲接过那块沾满血迹的布条。布条很薄，是从内衫上撕下来的，边缘参差不齐，中央用暗红色的血写着字。江风吹过，布条在林冲手中微微颤抖。他低头看去，第一行字映入眼帘——那是宋江的笔迹，他认得，只是这字迹比记忆中更加虚弱，每一笔都带着挣扎的痕迹。灯笼的光在布条上跳动，林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王定六，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江风吞没：“宋公明……还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王定六浑身颤抖，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木板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滴落，在木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。他哽咽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王上……公明哥哥……他……他快不行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站起来说话。”林冲伸手扶他。

    王定六却不肯起，只是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和伤痕的脸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林冲这才看清——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，从眼角延伸到嘴角，皮肉外翻，边缘红肿；右眼乌青肿胀，几乎睁不开；嘴唇干裂出血，牙齿缺了一颗。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，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皮肉，有些伤口已经化脓，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。

    “王上，”王定六的声音嘶哑，“小的……小的拼死逃出来，就是要告诉您……慕容复那狗贼……他……他不是人！”

    呼延灼也蹲下身来，铁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他盯着王定六：“慢慢说，从头说。”

    王定六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情绪，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：“十天前……慕容复把公明哥哥从听雨轩地牢提出来，带到……带到金陵皇宫的正殿。那里……那里已经改成了‘吴国’的朝堂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仿佛回忆本身就是一种折磨。

    十天前，金陵皇宫正殿。

    大殿里弥漫着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怪味。三十六根朱漆大柱撑起高高的穹顶，柱上原本雕刻的龙凤图案被粗暴地凿去，换上了慕容氏的族徽——一只展翅的燕子。殿内两侧站着两排黑袍武士，燕云十八骑中的六人按刀而立，眼神冰冷如铁。

    宋江被两名武士拖进大殿。

    他几乎站不稳。身上的囚衣破烂，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躯体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。手腕和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，镣铐边缘磨破了皮肉，露出暗红色的血肉。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，杂乱地披散在肩头，脸上毫无血色，只有那双眼睛——虽然深陷，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醒。

    慕容复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。

    那椅子原本是金陵某王府的宝座，被他命人重新鎏金雕饰，铺上了明黄色的绸缎。他穿着玄色龙袍，袍上绣着金线燕子，头戴玉冠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玺——那是他命人连夜赶制的“吴国”国玺。

    “宋公明，”慕容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，“这些日子，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宋江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头，看着慕容复。

    “今日请你来，是有一件好事。”慕容复从龙椅上站起身，缓步走下台阶。他的靴子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我大吴立国，正是用人之际。你宋公明在江湖上素有‘及时雨’之名，在梁山更是众望所归的领袖。若你肯归顺，我封你为‘楚王’，领江南三路兵马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宋江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：“慕容复……你要我……背叛大宋？”

    “大宋？”慕容复笑了，那笑声里满是讥讽，“宗泽那篡位昏君，如今自身难保。金兵已破太原，不日将南下汴京。三破皇城，宋朝还是宋朝吗？”

    他走到宋江面前，俯视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梁山之主：“宋公明，你是个聪明人。应该明白，所谓‘忠义’，也要看对谁忠，对谁义。赵家对你如何？高俅、蔡京对你如何？你梁山兄弟被招安后，又落得什么下场？”

    宋江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而我，”慕容复的声音压低，带着蛊惑，“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。梁山旧部，凡愿归顺者，皆可封官授爵。你们不是想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吗？我可以给你们。江南富庶之地，足够你们重建家园，光宗耀祖。”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一名侍从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。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，上面放着两样东西：左边是一卷展开的绢帛，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——那是“劝进表”，内容是宋江以“梁山旧主”身份，拥戴慕容复为“吴国皇帝”，并号召天下英雄归顺；右边是另一卷绢帛，标题触目惊心：“讨伐新唐檄文”，内容是指责林冲篡夺梁山、背叛朝廷、自立为帝，号召天下共讨之。

    “签了这两份文书，”慕容复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你就是我大吴的楚王。不签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宋江盯着那两份文书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慕容复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慕容复……你可知……何为‘忠义’？”

    慕容复皱眉。

    “忠，不是忠于某一人、某一姓。”宋江的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是忠于心中的道义。义，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宋江……一生所求，不过是兄弟们能有个好归宿，百姓能少受些战乱之苦。为此，我带领梁山接受招安，为此，我南征北战……我错了，错在太过天真，以为朝廷会给我们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但现在，我不会再错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宋江的目光扫过那两份文书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：“你要我背叛林冲？背叛那些还在为我拼命的梁山旧部？慕容复……你太小看宋江了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
    慕容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宋江，眼神阴冷如毒蛇：“宋公明，你可想清楚了。签了，你是楚王；不签……你连囚犯都做不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杀了我。”宋江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“杀你？”慕容复冷笑，“太便宜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对殿侧的武士下令：“带下去。关进水牢，每日只给一碗馊粥。我倒要看看，你这‘忠义’能撑几天。”

    两名武士上前，粗暴地拖起宋江。铁镣在地上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宋江被拖出大殿时，回头看了慕容复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    慕容复被他看得心头火起，抓起案上的茶杯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瓷片四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