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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滇地谋新路

    杨义贞,这位统率着哀牢部三千勇士的首领,眉头紧锁。他身材魁梧,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,声音粗犷:“少将军,我们大理的事,为何要让外人插手?段氏复国,靠的是大理的刀剑,大理的人心。这些汉人的法子,在大理行得通吗?”

    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火盆里的木炭“噼啪”爆开一颗火星,溅到段智兴的手背上,带来瞬间的刺痛。他缩回手,看着那点微红的灼痕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各位叔伯、首领。今日之前,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帐外,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,还有战马偶尔的响鼻,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我们和高氏打了多少年?十年?二十年?”段智兴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我们胜少败多,为何?因为高氏背后有朝廷,有源源不断的粮草、军械、援兵。而我们有什么?只有一腔热血,和越来越少的族人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边缘,掀开一道缝隙。冰冷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雪线之上永恒的寒意。透过缝隙,能看到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,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。

    “今日‘鹰愁隘’一战,我们赢了。为什么能赢?”他转身,目光灼灼,“因为‘新唐’的顾问帮我们断了高氏的粮道,因为他们的五十个精锐,烧了高氏的粮仓。还因为——”他指向矮几上那几页纸,“他们提前给了我们高氏军的布防图,那是他们的细作用命换来的。”

    段正淳缓缓端起陶碗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酥油茶。茶水的涩味在舌尖蔓延,他咽下去,喉结滚动:“智兴,你的意思是,我们要靠‘新唐’才能复国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段智兴摇头,走回火盆边,重新蹲下,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要学会借力。‘新唐’不是白帮我们,他们有所求——求一个稳定、强盛、与他们结盟的大理,作为他们西南的屏障。而我们,需要他们的经验、他们的资源、他们的眼界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那页写着“新军制”的纸:“看看这个。沈先生说,‘新唐’的‘靖难军’,士兵不仅会打仗,还识字,知道为什么而战。他们的军饷按时发放,伤残有抚恤,战死家属有供养。所以他们的士兵敢拼命,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托底。”

    刀白凤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刀饰。她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:“少将军,你是说……我们大理的勇士,不如汉人的兵?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制度。”段智兴的声音坚定,“我们的勇士,个个都是好汉。但好汉也需要吃饱饭,需要知道拼命是为了什么。如果复国之后,大理还是老样子——贵族享乐,百姓受苦,军队像土匪——那我们今天流的血,有什么意义?”

    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火盆里的木炭渐渐烧成了灰白色,热量开始减弱。段洪长老将手中的纸页放下,长叹一声:

    “这些想法……太大,太新。智兴,你可知,若真按这些来,段氏内部,那些靠着祖荫、田产过活的族人,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还有各部首领,他们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地上说一不二,若真要‘均田’、‘考课’,他们会答应吗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段智兴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所以沈先生说,不急。可以先试点——选一个地方,按新法子治军、治民。若行得通,再慢慢推广。若行不通,就改。”

    杨义贞忽然笑了,笑声粗豪:“少将军,你这是在走钢丝啊。一边要借‘新唐’的力,一边要安抚族内;一边要革新,一边要稳住旧人。这可比打仗难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难。”段智兴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,“但若不难,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?”

    他重新坐下,将信纸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。纸张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有力而坚定。

    “我决定,三日后,召集所有能赶来的族中长老、部族首领、义军头领,在这里开会。”他看着四人,“把‘新唐’的建议,摊开来说。同意的,我们一起干。不同意的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可以保留意见,但不得阻挠。大理复国,是段氏百年之愿,也是大理万民之盼。在这个大目标面前,个人的得失、部族的私利,都必须让路。”

    段正淳看着他,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,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。那光芒里,有理想,有决断,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年轻人,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孩童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段正淳缓缓点头,“三日后,开会。”

    刀白凤和杨义贞交换了一个眼神,也相继点头。

    段洪长老最后开口,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智兴,这条路是你选的。记住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无论成败,你都要担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担着。”段智兴站起身,掀开帐帘,“各位叔伯、首领,夜已深,请回营休息。”

    四人陆续起身,走出帐篷。高原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们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段智兴站在帐外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夜空。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,亿万星辰璀璨密集,洒下清冷而永恒的光辉。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,沉默而威严。

    一条全新的路,就在脚下。

    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片星空下,数千里外的江南,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
    江宁城,原南唐宫城遗址。

    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
    这本是祓禊踏青的日子,江宁城内本该是士女如云、曲水流觞的盛景。但今日,从清晨开始,全城戒严。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兵封锁了主要街巷,刀枪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百姓被勒令闭户,胆敢窥视者,格杀勿论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宫城遗址的祭天台前,旌旗蔽日。

    祭天台是临时搭建的,高九丈,共三层,以青石为基,覆以黄土。台周插着五色旗,按东青、南赤、西白、北黑、中黄的方位排列。台上设香案,案上摆着太牢三牲——牛、羊、猪,皆已宰杀洗净,皮毛油亮。香炉里插着三柱手臂粗的高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。

    台下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