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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4章 傀儡宋江
午后,将军府书房。
林冲正在听吴用汇报江南传来的第一批反馈。《告江南士民书》已经在临安、江宁、苏州等几个大城开始秘密散发,初步反响不错,不少士子私下议论,说文章“直指人心”、“说得在理”。但吴用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。
“王上,军中……似乎有些议论。”吴用放下手中的情报汇总,语气谨慎。
林冲抬起头:“关于宋江?”
“是。消息传得很快。尤其是原梁山出身的将领,情绪……比较复杂。”吴用顿了顿,“呼延灼将军今日操练时,三次走神。花荣将军午间用饭,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。还有几个中层校尉,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被巡营的军法官撞见,他们立刻散开,但神情都不太自然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炭火散发的微焦气息,窗外传来风吹过竹林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站起身,“传令,请呼延灼、花荣两位将军,酉时来王府一趟。另外,让秦明、董平、张清……所有原梁山出身、现居都统制以上职位的将领,明日辰时,到议事厅集合。”
“是。”
吴用退下后,林冲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那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不久,在梁山时私下记录的一些东西——关于宋江的性格分析,关于梁山众人的关系图谱,关于“忠义”二字在不同人心中的不同定义。纸张已经有些脆了,翻动时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,墨迹也略微褪色,但字字清晰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酉时初刻,天色将暗未暗。
成都王府的偏厅里,烛火已经点亮。四盏铜制烛台立在厅角,烛光透过薄纱灯罩,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,桌上放着三杯刚沏好的茶,热气袅袅上升,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豆香。
呼延灼和花荣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两人都换下了戎装,穿着常服。呼延灼一身深青色锦袍,腰束玉带,花荣则是一袭月白长衫,外罩一件鸦青色比甲。但即便换了便装,两人身上那股军人的挺拔气质依然掩盖不住。
“呼延将军,花荣将军,请坐。”林冲从内间走出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三人分宾主落座。林冲亲自执壶,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。水注入杯中,茶叶翻滚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茶香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。
“今日请二位来,是想聊聊……宋江的事。”林冲开门见山。
呼延灼和花荣对视一眼,都没有立刻接话。厅里一时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“消息,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”林冲放下茶壶,声音平静,“朝廷赦免了他,还封了官,赐了宅。慕容复派风波恶‘保护’他,他这几日在临安拜访故旧,探望旧部亲属……看起来,风光无限。”
花荣抿了抿嘴唇,终于开口:“王上,公明哥哥他……真的甘心做慕容复的傀儡吗?”
这个问题,问得直接而尖锐。
林冲看着花荣年轻而英气的脸庞,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、痛苦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——期待他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。
“花荣兄弟,”林冲用了旧日的称呼,“你觉得,宋江是什么样的人?”
花荣愣了愣:“公明哥哥他……重义气,讲情分,待人宽厚,心里装着兄弟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他始终想着招安,想着为兄弟们谋个前程,想着……忠君报国。”花荣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呼延灼这时开口,声音沉厚:“但他也优柔寡断,容易被‘忠义’之名所困,看不清朝廷的本质。当年在梁山,若非王上你力主走另一条路,我们这些人,恐怕早已成了征方腊的炮灰,或者……像宋江现在这样,被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这番话,说得坦率而清醒。
林冲点点头:“呼延将军说得对。宋江的为人,有他的长处,也有他的局限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“你们觉得,以宋江的性格,在经历了被朝廷软禁数年、亲眼目睹高俅蔡京之流如何祸国殃民之后,他还会心甘情愿接受朝廷的‘赦免’和‘封赏’,还会愿意被慕容复——这个他应该知道是野心勃勃之辈——派人‘保护’着,四处活动吗?”
花荣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呼延灼握紧了茶杯,瓷器与桌面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咯”声。
“柴进从临安传回的情报显示,”林冲继续道,声音压得更低,“宋江获释当日,曾试图让身边一个老仆送出一封信。但那老仆刚出宅门,就被风波恶的人截住了。信被搜走,老仆被‘请’回宅内,之后再未露面。而此后三天,宋江所有的公开言行,都是风波恶事先‘安排’好的。他去拜访谁,说什么话,甚至……脸上该露出什么表情,都有‘指导’。”
“这……”花荣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囚禁。”呼延灼咬牙道,“比牢狱更可怕的囚禁。牢狱只锁身体,这种‘保护’,锁的是心,是名,是整个人!”
“不错。”林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慕容复要的不是宋江这个人,而是‘宋江’这个符号。是‘及时雨’的名声,是‘梁山泊主’的威望,是‘忠义双全’的招牌。他要利用这个符号,来收拢江南那些还对‘忠义’抱有幻想的人心,来分化我们‘新唐’内部——尤其是你们这些原梁山旧部。他要让天下人觉得,连宋江都‘归顺’了朝廷(或者说,归顺了他慕容复操控下的‘忠义’旗帜),那我们这些还在坚持的人,算什么?”
烛火跳动了一下,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花荣的呼吸有些急促,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,手却微微发抖,茶水荡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茶水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,有些烫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所以,”呼延灼缓缓道,“公明哥哥他……身不由己。他那些拜访,那些探望,甚至可能那些‘感念皇恩’的话……都不是他的本意。”
“至少不全是。”林冲道,“我了解宋江。他对朝廷,对‘忠君’的执念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即便到了这一步,他内心深处,或许仍有一部分,真的对朝廷的‘赦免’心存感激,真的觉得这是‘皇恩浩荡’。但更多的,是无奈,是痛苦,是知道自己被利用却无力挣脱的绝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已浓,王府庭院里挂起了灯笼,橘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悠长而寂寥。
“我请二位来,不是要你们背弃与宋江的旧谊。”林冲转过身,背光而立,面容在烛火与夜色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,但声音清晰而恳切,“恰恰相反,我希望你们记住那份情谊。但更要看清,真正的宋江,此刻正被困在临安那座华丽的宅邸里,被慕容复当成提线木偶。而我们——我们这些还握有刀枪、还拥有选择权的人——要做的,不是被这出戏迷惑,不是被‘忠义’的虚名绑架,而是要用我们的力量,打破那牢笼,终结这乱世,建立一个让天下人——包括宋江——都能真正活得有尊严的世道。”
他走回桌边,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:“这才是对宋江,对梁山那些死去的兄弟,对‘忠义’二字,最大的尊重和成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