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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3章 一纸檄文破伪忠,半局人心定江南

    慕容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宋江有多聪明,有多强的能力。他只需要宋江这个“符号”,这个在江南民间有着特殊意义的“忠义符号”。只要这个符号还能发光,哪怕只是残光,就能吸引飞蛾扑火。

    “时迁。”林冲抬起头,眼神已恢复冷静,“传我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令柴进在临安加派人手,严密监控宋江一举一动,以及慕容复与宋江之间的所有接触。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尤其注意,慕容复是否在暗中以宋江名义,联络原梁山泊旧部在江南的亲属、故交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让我们在江南的舆论点——那些茶馆、酒楼、说书场——开始散播一些‘疑问’。比如:宋江被软禁数年,为何突然获释?为何获释后立即有慕容复的人‘保护’?慕容复与宋江非亲非故,为何如此‘热心’?宋江那番讲话,究竟是他本意,还是有人授意?问题要巧妙,要像寻常百姓的闲聊质疑,不要显得太刻意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”林冲顿了顿,“让我们在江南的暗线,设法接触那些被宋江拜访过的原梁山旧部亲属。不必说太多,只需提醒一句:昔日的梁山兄弟,如今大多在西川‘新唐’效力,若真念旧情,当知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。”

    时迁迅速记下:“是!属下即刻去办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林冲叫住他,“让我们在江宁的探子,盯紧慕容复的军队调动。宋江这面旗一旦竖起来,慕容复绝不会只让他做个摆设。很可能……很快就会有‘宋江招募旧部,组建义军’的消息传出。我要知道,慕容复准备让这支‘义军’去哪里,打谁。”

    时迁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书房里又只剩下林冲一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江南那片区域。那里水道纵横,城池密集,人口稠密,财富集中……也是各方势力角逐最激烈的战场。南宋朝廷在那里苟延残喘,慕容复在那里扎根经营,金国的阴影在那里徘徊,而现在,又多了一面“忠义”大旗。

    这面旗,是慕容复插下的毒刺。

    它不直接杀伤肉体,却专攻人心。它利用的是人们对“忠义”的情感,对“英雄落难”的同情,对“朝廷不公”的愤懑。这些情感,在乱世中被放大,极易被引导,极易被利用。

    而最可怕的是,这面旗,在一定程度上,是林冲自己“造就”的。

    若非前世段誉的记忆,若非对《水浒》故事的了解,他或许不会那么早看透宋江的局限,不会在梁山时期就与宋江分道扬镳,不会走上这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但正因为他的“先知”,他的选择,导致了宋江命运的轨迹改变——没有在征方腊后“被毒杀”,而是被软禁,然后……在此时,被慕容复从尘埃里捡起来,擦亮,重新摆上祭坛。

    “因果循环么……”林冲苦笑一声。

    但很快,那丝苦笑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
    慕容复想用宋江这面旗来收拢人心,来分裂“新唐”内部,来在江南搅动风云?

    那就来。

    这世上最锋利的矛,从来不是刀枪剑戟,而是人心向背。但人心如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慕容复能引导舆论,他林冲就不能么?慕容复能利用“忠义”符号,他林冲就不能重新定义“忠义”么?

    “忠义”是什么?

    是忠于一家一姓的朝廷,哪怕这个朝廷腐败无能、残害忠良、割地求和?

    还是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忠于让天下人免于战乱、饥馑、压迫的理想?

    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要用接下来的行动,来向天下人昭示。

    林冲伸手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,蘸饱了墨,铺开一张宣纸。墨香在空气中弥漫,带着松烟特有的焦苦气息。他悬腕,落笔,字迹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:

    “告江南士民书”。

    他要写一篇文章。不,不是文章,是一把刀。一把剖开表象、直指本质的刀。一把斩断虚伪“忠义”、树立真正大义的刀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。庭院里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长,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,枝桠的轮廓清晰如刻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江南的剧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    林冲放下狼毫笔,宣纸上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。《告江南士民书》的最后一个字力透纸背,像一枚钉入历史的楔子。他轻轻吹干墨迹,纸张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春蚕食叶。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轻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规律而沉稳。他将文章卷起,用丝带系好,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,触感冰凉。是时候让这把刀出鞘了。江南的夜空,星子稀疏,一层薄云缓缓飘过,遮住了半边月亮。

    他唤来亲兵:“连夜抄写三百份,用最快速度送往江南各州府,交给我们在当地的暗桩。记住,要秘密散发,先在茶楼酒肆、码头集市这些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亲兵捧着卷轴退下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林冲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,夹杂着成都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和远处军营隐约的马粪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让冷空气灌满胸腔。文章可以发出去,舆论可以争夺,但人心呢?
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三日后,成都西郊军营。

    校场上尘土飞扬,数千士兵正在操练。枪阵突刺的“嘿哈”声、弓弦震动的“嗡嗡”声、马蹄踏地的“隆隆”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雄浑而充满压迫感的声浪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皮革味和金属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焦灼气息。

    呼延灼站在点将台上,一身黑铁连环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。他手握令旗,目光扫过正在演练“鸳鸯阵”的步兵方阵,眉头却微微皱着。

    “左翼第三队,步伐慢了半拍!重来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洪亮如钟,在嘈杂的校场上依然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但站在他身旁的副将花荣却注意到,这位“双鞭将”今天有些心不在焉。花荣自己心里也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汗水浸湿了掌心,带着咸涩的味道。

    操练间隙,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休息。几个原梁山出身的校尉聚在一棵老槐树下,树荫遮住了正午的太阳,地面上的光斑随着枝叶晃动而跳跃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公明哥哥……被朝廷赦免了。”说话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另一个年轻些的校尉立刻接话:“何止赦免!听说还封了官,赐了宅子,就在临安城里!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朝廷能有这好心?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我有个表亲在江南跑船,前日刚捎来口信,说临安城里都传遍了。还说……公明哥哥在风波恶那厮的‘陪同’下,去拜访了好些老臣名士,连咱们以前在梁山时,一些兄弟在江南的亲戚,他都去探望了。”

    “风波恶?那不是慕容复的狗腿子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所以这事儿透着古怪。你说公明哥哥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将军来了。”

    几人立刻噤声,装作喝水休息的样子。呼延灼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那几个校尉脸上扫过,什么都没说,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但花荣看得清楚,呼延灼握着令旗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