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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2章 江南暗流,傀儡公明
林冲继续往下看。
“更蹊跷者,宋江获释当日,慕容复方面即派‘江南义军司马’风波恶率五十精兵‘护送’其至新赐宅邸,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此后三日,宋江在风波恶‘陪同’下,连续拜访临安城内数位致仕老臣、名士,以及……数位原梁山泊旧部在江南的亲属。”
“腊月二十三,宋江于西湖畔‘偶遇’一群士子,当众发表讲话。据在场眼线回报,其言曰:‘宋某蒙冤数载,本已心灰意冷,唯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。然近日得闻江南百姓疾苦,金虏猖獗,朝廷……朝廷亦有难处。宋某虽一介草民,昔日亦曾提三尺剑为国效力,今见山河破碎,心如刀绞。’言至动情处,潸然泪下,围观者无不唏嘘。”
“此后数日,临安城内舆论骤变。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,处处可闻议论宋江之事。同情其遭遇、感慨其‘忠义蒙尘’者十之七八。更有慕容复暗中控制的几家小报,连发数文,将宋江塑造成‘被朝廷辜负的悲剧英雄’、‘虽遭不公仍心怀苍生的真义士’。甚至有文章暗示,若朝廷能重用此等忠义之士,何至于江南糜烂至此?”
林冲放下纸条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鸣,能听到窗外麻雀在枝头跳跃时羽毛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三种声音交织,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寒意。
“好手段……”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如冰,“慕容复,你好毒的手段。”
时迁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:“柴大官人在信末附言:据他安插在秦桧府中的眼线探得,慕容复与秦桧达成的秘密协议,核心有三。其一,慕容复承诺不在金国使团谈判期间于江南生事,并‘协助’朝廷稳定江南民心;其二,秦桧则推动释放宋江,并默许慕容复‘借用’宋江声望;其三,双方似乎还涉及一笔数额巨大的‘资助’,由慕容复提供给秦桧个人,以换取其在朝中的‘关照’。”
“宋江知道自己是棋子吗?”林冲问。
“据眼线观察,宋江初获释时,神情恍惚,似不敢置信。被风波恶‘护送’至宅邸后,闭门三日不出。首次公开露面时,面色苍白,眼神躲闪,讲话时多次停顿,似在斟酌言辞。但……他终究是讲了那些话。”时迁顿了顿,“柴大官人判断,宋江可能最初并不知情,但事后应已明白自己处境。然其性格……王上您知道的,优柔寡断,重‘忠义’之名胜过实际利害。加之被软禁数年,心志消磨,如今被人拿捏,恐怕已难自主。”
林冲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晨雾正在散去,阳光刺破云层,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街市传来早市的喧嚣声——小贩的叫卖、车轮碾过石板、孩童的嬉笑——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座城池活着的脉搏。但在这片喧嚣之下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:江南人心浮动的暗流,舆论被巧妙引导的嗡鸣,以及……一面正在被重新竖起的“忠义”大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。
“慕容复这一招,是阳谋。”林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他看准了三件事。第一,宋江在江南,尤其是在原梁山泊旧部及同情者心中,仍有巨大的声望和号召力。这种声望,源于其‘及时雨’的江湖名号,源于其带领梁山接受招安、征讨方腊的‘忠义’形象,更源于其被朝廷‘鸟尽弓藏’的悲剧色彩。”
“第二,南宋朝廷腐败无能,江南百姓失望已极。此时推出一个‘被朝廷辜负的忠义之士’,正好迎合了民间对朝廷的不满,对‘忠义’的向往,以及对英雄落难的同情。这种情绪一旦被点燃,便会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力量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林冲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他看准了我‘新唐’的软肋。我们虽在川陕荆湖站稳脚跟,但在江南,影响力有限。江南士民对‘新唐’陌生,甚至因地域、文化差异而心存疑虑。此时,若有一面他们熟悉的‘忠义’大旗竖起,号召‘保境安民’、‘匡扶宋室’,便能轻易收拢那些对南宋失望、又对‘新唐’犹豫的中间派。甚至……能动摇我麾下原梁山旧部的人心。”
时迁倒吸一口凉气:“慕容复是想用宋江这面旗,在江南组建一支以宋江为名义领袖的军队?”
“不止。”林冲走回桌案前,手指在地图上“江宁”和“临安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“宋江若真被推到台前,以‘忠义’之名招募旧部、收拢人心,慕容复便可隐身幕后,以‘支持忠义’的名义,实际掌控这支力量。届时,他进可让这支‘宋江军’打头阵,与我‘新唐’或南宋其他势力交战,消耗双方实力;退可借宋江之声望,巩固自己在江南的统治合法性。而宋江本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将彻底沦为傀儡。一言一行,皆由人操控;一举一动,皆为人棋子。昔日梁山泊的‘呼保义’,江湖人称‘及时雨’的宋公明,最终落得如此下场……慕容复,你好狠。”
书房里陷入沉默。
炭火盆中的木炭又爆开一个火星,“啪”的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窗外,一只乌鸦落在庭院的老槐树上,发出粗哑的“嘎嘎”叫声,翅膀拍打时抖落几片枯叶,叶子旋转着飘落,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时迁低声道:“王上,我们该如何应对?是否要派人接触宋江,晓以利害,劝其莫要被人利用?或者……让柴大官人在临安设法制造事端,破坏慕容复的谋划?”
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拿起那张桑皮纸条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。那是柴进的亲笔附言,字迹比正文更加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:
“另,据眼线急报,宋江获释后第三日,曾秘密遣一心腹老仆出城,似欲往西南方向送信。该老仆行至钱塘江边,被慕容复的人截回,信件被搜走,人亦不知所踪。宋江得知后,在宅中独坐整夜,次日露面时,眼眶红肿。慕容复方面此后对其监视更严,宅邸四周明暗哨增至三十余人,出入皆需‘报备’。”
看到这里,林冲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。
宋江不是不想反抗,不是完全甘心做棋子。他曾试图向外传递消息——那封信,很可能是想送给谁?送给昔日的梁山兄弟?送给“新唐”?还是仅仅想向外界求救?但慕容复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截回信件,控制人员,加强监视……这是最彻底的傀儡化操作。
“宋江……”林冲喃喃道,眼前浮现出前世记忆里,那个身材矮胖、面皮黝黑、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宋江。那时的宋江,一心想着招安,想着封妻荫子,想着“忠义两全”。他错了,错得离谱,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,是他坚信的道路。
而如今呢?
被软禁数年,锐气消磨,心志摧残,然后被人从牢笼里放出来,推到聚光灯下,说着别人写好的台词,演着一出早已编排好的戏。连试图送一封信的自由都没有。
“你为何如此糊涂……”林冲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“当年在梁山,你若听我一句劝,若不执着于那虚妄的‘忠义’之名,若不将兄弟们的性命前程押在招安上……何至于今日,沦为他人掌中玩物?”
但这话,他也知道是徒劳。
宋江的性格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重“义”,但更重“忠”;他爱兄弟,但更爱“名声”;他能忍辱负重,但忍辱的最终目的,是为了“洗白”,是为了被主流社会认可。这种性格,在太平年月或许能做个好官,但在乱世,在权力博弈的漩涡中,注定是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