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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2章 谍影窥工坊,烟雨困大理
然而,就在他准备离开试射场时,工坊守卫头领赵猛快步上前,脸色凝重地抱拳低声道:“王上,末将有要事禀报。”
林冲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赵猛压低声音:“近五日来,工坊区外围,尤其是北面山坡和西面树林,接连发现可疑踪迹。有踩踏痕迹,有折断的树枝,还有一处隐蔽的观察点,发现了这个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深蓝色的粗布碎片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树枝刮扯下来的。
林冲接过布片,入手粗糙,是常见的民间土布,但颜色较深,不易反光。他凑近鼻尖闻了闻——有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,还有一丝极轻微的、类似艾草燃烧后的烟熏味。这不是普通百姓或樵夫会沾染的气味。
“抓到人了吗?”林冲问。
“没有。”赵猛摇头,脸上露出愧色,“对方很警觉,每次痕迹都很新鲜,但人却像鬼魅一样,我们的人一靠近就消失。末将已加派了三队暗哨,日夜轮值,但至今未正面遭遇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昨日西面树林的暗哨回报,曾隐约听到极轻微的口哨声,音调短促古怪,不似鸟叫,倒像是某种联络信号。”
林冲眼神微凝。工坊区戒备森严,寻常毛贼绝不敢靠近。有能力、有动机窥探“新唐”核心军工机密的,无非几方:南宋朝廷的探子、慕容复的细作、金国的间谍,或者……蜀地尚未肃清的地方豪强残余。
“神机弩”的消息,看来已经泄露了。至少,外界已经知道“新唐”在成都工坊区有重要的军工研制项目,并且取得了突破,这才引来了窥探。
“加强警戒,明哨暗哨结合,巡逻路线每日变换。”林冲沉声下令,“在工坊区外围一里范围内,设置陷阱、绊索、铃铛预警。发现可疑踪迹,不必打草惊蛇,先跟踪,摸清对方来路和接头点。若对方试图潜入工坊区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赵猛凛然应诺。
林冲望向工坊区高耸的围墙,以及更远处苍翠的山林。技术优势是双刃剑,能伤敌,也会引来觊觎。必须保护好源头。
“王匠师。”他转身道,“‘神机弩’的核心研制部门——包括图纸、模具、关键零件的加工,从即日起,逐步转移到城内新设的‘内工坊’。那里靠近将军府,守卫更严密。此地的弓弩工坊,今后主要承担批量生产和一般性改进任务。转移要秘密进行,分批次,夜间运输。”
王铁臂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郑重应道:“老朽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”
林冲又对杨志道:“从你的亲兵中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、身手矫健的,调入内工坊,专职守卫。所有进出内工坊的人员,包括工匠,一律实行‘符牌’制度,严查身份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,刚才还沉浸在技术突破喜悦中的众人,心情都凝重起来。他们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件新武器,更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。
离开工坊区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有些刺眼,成都城的轮廓在远处显现,炊烟袅袅,市井喧嚣隐约可闻。林冲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忙碌的工坊区。高墙之内,是“新唐”崛起的基石之一。而高墙之外,阴影已然迫近。
他轻轻夹了夹马腹,坐骑小跑起来。风掠过耳畔,带来远处嘉陵江的水汽味。必须尽快通知时迁,让他动用情报网,查清是谁在窥探工坊区。同时,大理那边,段智兴的游击战需要更多支持。慕容复在江南疲于应对谣言,但绝不会坐以待毙……
林冲的眼神逐渐锐利。技术突破带来了优势,但优势需要转化为胜势。而在这之前,他必须确保,这柄刚刚铸就的利剑,不会在出鞘前就被人折断了剑尖。
林冲的亲兵策马冲出成都南门时,那封火漆密信正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在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,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军令,备好了最快的马匹和干粮。五日后,当这封信穿过重重山峦,抵达大理点苍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寨时,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皱。
段智兴接过信,手指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。他坐在简陋的木棚下,棚外是连绵的雨幕。滇南的雨季来得早,雨水敲打着芭蕉叶,发出噼啪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微酸。远处山谷里,隐约传来几声猿啼,悠长而凄清。
“将军,高氏的人马又进山了。”一名浑身湿透的探子单膝跪在棚外,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“约三百人,从东面三道沟方向过来,领队的是高泰明的侄子高升泰,带着二十架床弩。”
段智兴将信纸小心折好,塞入怀中。他站起身,走到棚边,望向雨雾笼罩的群山。山峦在雨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。“传令,让三道沟的岩桑部按三号方案撤,把陷阱都触发。通知西坡的刀氏,从侧翼袭扰,射几轮箭就走,不许缠斗。”
“是!”探子起身,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这就是过去三个月大理战场的常态。慕容复带来的三千援军,加上高氏原有的五千主力,在兵力、装备、训练上全面占优。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成建制的军队,而是数十支分散在山林间的少数民族“义军”和段氏旧部反抗军。这些战士生于斯长于斯,熟悉每一条兽径、每一处山洞、每一片毒瘴林。他们不守城、不列阵,专挑雨夜、雾晨、黄昏时分发动袭击——射几支毒箭,推几块滚石,放一把山火,然后像水银泻地般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慕容复的军队追过。他们披着精良的铁甲,手持制式弓弩,排着整齐的队列开进山谷。然后,他们踩中了埋在腐叶下的竹签阵,竹签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树汁;他们饮了看似清澈的山泉,半个时辰后开始上吐下泻;他们在狭窄的山道上遭遇滚木礌石,躲闪时又触发了连环的捕兽夹。最要命的是,他们永远找不到敌人的主力。那些穿着杂色麻衣、脸上涂着泥彩的战士,像山鬼一样神出鬼没,射完箭就钻入藤蔓遮蔽的岩缝,或者顺着垂挂在悬崖上的藤梯消失无踪。
但反抗军也付出了代价。段智兴走到木棚另一侧,那里躺着七名伤员。草席铺在略微干燥的地面上,空气中飘散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和血腥气。一个年轻的彝族战士腹部中了一箭,弩箭的倒钩扯出了肠子,军医正用烧红的烙铁烫灼伤口止血。战士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混着雨水浸湿了头发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烙铁接触皮肉的瞬间,滋啦一声,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旁边一个白族老兵断了一条腿,伤口已经化脓,发出难闻的腐臭。他眼神涣散地望着棚顶,嘴唇翕动,似乎在念诵什么经文。
段智兴蹲下身,握住那老兵的手。手很凉,皮肤粗糙得像树皮。“坚持住,药马上就好。”
老兵浑浊的眼睛转向他,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:“将军……我杀了三个……够本了……”